他抬手遮住额头,苦笑道:“我的表现真是难看。”
言泠继续沉默。
这些话内心活动就够了,为什么要说出来?想让她点评吗?
她先扫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无事发生,安静得可怕,跟踪狂不知道隐藏在哪一个角落,默不作声地看着。
再转头,原本还懊恼的男人,此时仍坐在椅子上,手掌已经从额前移开,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悠然自在地欣赏着阴沉的风景,仿佛刚才的告白只是一阵风。
就当做没听到吧。
“我先回去了。”
言泠说:“时间不早,年总早点回去休息。”
“好。”他爽快地说,“那明天见。”
说罢,他挥挥手,像招财猫似的。
离开时,言泠回头看了眼,长椅上的人没动,朝她笑了笑。
她不再逗留,快步离开。
不仅计划失败,还听了一堆屁话,她的生命浪费了整整半个小时。
言泠有点烦躁,因为年凌柏的话,也因为他的举动无法预料,像是面对一个毫无技巧的新手,只知道在棋盘上乱下一通。
回去的路上,言泠希望他跳河死了,这样再来一次,她绝对会避开他。
跟踪狂不见踪影,可能ta驻足过,也可能ta一直在。
有许多可能性,但ta肯定来过。
言泠的猜想很快被证实。
在回家的地铁上,她靠在门边,透过门玻璃看飞速向后的景色,进入隧道后,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附近三三两两站着的乘客。
她在思考日程表,下次找哪个时间来处理跟踪狂,或者还是放任不管,如果对方只是保持距离,她可以当做ta不存在。
像是空气,成分包括氮气、氧气、氩气、二氧化碳……如果要把每个成分弄得清清楚楚,可以找出几十种。
第一次了解到空气的成分时,她因为无法搞清楚身体到底需要空气里物质的具体含量,为此烦躁过许久。
每一次呼吸并非一致,变量无法控制,但仅仅是这点,就足以让小时候的言泠抓狂。
但长大以后,这些麻烦变得无足轻重。因为她发现,无视掉一部分东西,可以活得轻松点。
咔哒。
车轮和铁轨之间的撞击声沉闷而规律,头顶的灯暗了一瞬。
然而它的暗淡没有随着电压稳定恢复,阴影仍然笼罩着。
热气打在脖颈处,几乎感受到湿意,她的发尖被人撩起,像是穿过一阵风。
玻璃倒映着她面无表情的脸……以及身后全副武装的、身躯高大的人。
视线有一瞬间交错。
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闪着粘稠的光。
跟踪狂就在她身后。
他是个男性。
高大的身躯,宽厚的肩膀,全身上下被黑色包裹,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整个人像一团凝固的暗色,嵌在车厢的灰白灯光里。
他竟然敢出现在她的旁边。
言泠的手伸向斜挎包,动作很慢,慢到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轻巧地拉开拉链,触及冰冷的防卫武器,食指穿过圈洞,但只是握着。
周围很多人,并且跟踪狂没有下一步行动,他只是站在她的身后,以极近的距离站着。
呼吸被口罩阻拦,昏暗的玻璃倒影给他打上一层阴影,他浑身漆黑,帽子、口罩将面部遮得严严实实。
他只是站着。
嘀嗒、嘀嗒。
地铁即将到站,语音适时响起。
他忽然倾身,被口罩覆盖住的嘴鼻几乎贴在言泠的颈侧,再近一步,她就会拿出防卫武器,朝他的太阳穴射击,周围人定会大惊失色。
尖叫、逃窜、有人掏出手机拍摄,监控会记录下一切,警察会来,笔录要做,她的生活会被彻底打乱。
他没动。
过滤后的呼吸打在颈侧。沉重的、湿热的气息。
帽檐下的视线半遮半掩,只能看到眼珠的反光,乌黑发亮,存在感却比耳边的语音播报更强。
言泠回视着玻璃上的倒影,像打量一只拼命抑制捕食欲望、流出涎水的兽类。
滴滴。地铁门即将关闭,发出急促的提示音,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鉴定为自我防卫的可能性是多大?周围人多眼杂,可能性很低,那么要和跟踪狂聊聊,把他引到空无一人的地方吗?
当初选择公园,就是因为它人烟稀少,监控死角面积大,并且偶尔会冒出伤人事件,每一桩都没有目击者。
但这里是地铁,乘客很多。
果然,她不喜欢没有计划的行动。
背后的跟踪狂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梢,触感透过皮革手套传来,隔了一层,变得迟钝而厚重。
他一身黑,从头黑到尾,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巨大的行走阴影,压迫感极强,没有面孔,没有表情,只有轮廓。
视线相对,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毫不避讳,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跃跃欲试。
下一秒,他飞速撤离。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预兆,在地铁门关闭的前一刻,他迈出车厢,黑色的身影猛地拉开距离,站在了警戒线外。
言泠转头看去,他就站在线外,游刃有余地握着手机,晃了晃。
她打开手机,果不其然看到了新的邮件。
【主题:5.9】
[发送人:未知]
[内容:我讨厌他,离他远点,要不然我就杀了他。]
他无疑是个棘手的问题,疯狂进化成不得不处理干净的麻烦,如果不做点什么,他必定越过边界,肆意妄为。
她的猜想很快再次得到印证。
周一上班时,言泠注视着桌上的匿名信件,视线扫过一如既往的同事们,此时的平静显得格外虚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