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宽心饮酒宝帐坐!”
……
“大王啊——此番出战,倘能闯出重围,请退往江东,再图复兴后举!”
“妾身岂肯牵累大王?也罢!愿以君王腰间宝剑,自刎于君前!免得挂念妾身呐!”
……
久违不闻曲梅晨起吊嗓了,今头这日子倒是颇为难得。
颜绛云端着青瓷盖碗推手开门,翘云头绣鞋跨入门槛。
“哎,大王啊——”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平金绣的鱼鳞甲缀流苏红穗,肩披彩凤绦蓝斗篷,如意冠高戴坠落珍珠珠串,虞姬双掌转指拆出一对佩剑,舞起道道剑花。
曲梅独创改良的虞姬甲,大改传统铠靠的笨重迟钝,在舞剑时流穗翩飞,肩甲露出一截束腰,身形更显纤柔袅娜。
“班主,您唤的茶。”卷云翘头案子摆上青瓷玲珑盖碗。
曲梅打量了一眼颜绛云,眼神挑剔。
“瞧你~还是穿洋裙更适合些。”
“在舞台上的那样子,才像个角儿。”
曲梅今个儿好精神,都有闲情数落起她的装扮。
“效颦学步,教您见笑了。”
在四大名旦中,曲梅最突出一个“样儿”,尤以扮相闻名。
曲梅研新戏妆,贴月亮门、齐眉穗,梳古装头;设计改良戏衣,创鱼鳞甲、云台衣、采花衣等新式样。
颜绛云特别定制舞台造型,可以认为与师门一脉相承。
“自乱弹伊始,庆春班庆春班缠练跷功,梳水头、贴片子,定立戏妆,开旦角兴盛之先河。”
“庆春班后世几辈师承不败,伊于革新研进,此方乃庆春班立足之根基。”
曲梅传习自庆春派,庆春班培养徒子识文断字,是行当里很少见“书生戏子”。
由此曲梅广交文人学子,编改唱词、剧目,吸纳西洋话剧艺术,创设文明戏,引进杂技、戏法、魔术等舞台形式,创编花镰舞、袖舞等经典戏幕。
曲梅继承了庆春班的创新思想,但大刀阔斧的改制也引起了戏曲先辈的强烈抵制,守旧派根本不承认面目全非的文明戏,以为年轻人仗着自身一点名气就敢轻视祖宗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对传统戏曲艺术乃是极大的不尊重,遵循“戏比天大”的同道们视曲梅为倒行逆施,严重地败坏了行业风气,曲梅越是声名鹊起,越是招惹众怒。
“班主的苦心孤诣,外人不能领教。”
观戏曲一行,时世推之向极盛,曲梅却将先挽之没落。
在时代的浪潮中逆流,原本曲梅或许可以走得更远一些。
曲梅端过卷云翘头案子上的青瓷玲珑盖碗,食指扣帽钮,揭盖轻拂蒸汽。
“史丹·克引荐我为西洋唱片公司灌录京剧。”
唱片灌录往往很难邀请到艺曲名家,时下伎人很是敝帚自珍,唱碟面市发售,演唱者可能被人仿学了技艺,那便等同于砸了饭碗。
如今曲梅碍于身体情况无法登台,于他而言,能灌录唱片反而有机会重拾旧业,乃至进一步扩大名气。
无怪乎曲梅似乎一扫了往日郁结。
仇震啸这回倒算是干了件人事。
“胭妘在此恭贺班主了。”
曲梅随手将手上的戏本子扔给颜绛云。
“你那便陪我对对词罢。”
老戏本旧得发黄,纸边被摩挲地翻卷,纸面上遍写字迹,几经涂改,应是初年的改稿。
颜绛云扫到一笔落款——“闻舒”。
“可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舍闻先生’?”
曲梅唱台的改良戏叫好叫座,戏本子都是捧角儿的文人才子给把着的。
“权当不识便罢。”
提捏青瓷玲珑碗盖,碗盖推刮浮茶,曲梅浅抿一口碧螺春。
“那厮的体面人一向概莫不认与我等三教九流的往来。”
那些个名士文豪自诩清高,尚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瞧不上花俗的脂粉戏,即便痴迷名角儿也羞于启齿,闭上门来或许也曾对戏子几般殷勤,在外却听他们极尽贬低之能事,只为标榜他们那不流于庸众的高雅品位。
颜绛云知道多问了,老实端起戏本。
“这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追想胭妘往日练嗓,颜绛云念词上口尖团。
“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熟谙戏词,曲梅小嗓腔高不薄,清柔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