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半后——
香菱候在篆香书坊的内堂,等伙计结算这个月的银钱。
依老掌柜的意思,书坊近年来的盈利应结算给少东家,但颜绛云却表示,还不到时候,且先记在账上。
“这里是主子这个月的稿钱,您且收好。”
双手恭敬地给香菱递上碎银,小伙计的态度全没有了最初见时的傲慢。
“这里边的五两三钱是《五经正义》的,五十六两是《长物志》的,您请点点。”
香菱接过银钱,摊开在手心里点了点。
固然《五经正义(下)》是极受文人追捧的,销量一直都算不错,然而,若论起盈利来,还是远远不如《长物志》。
《长物志》传开后,闻风而动的商人阶级斥重金收购,商人不吝啬钱财,库藏之奢靡不逊于世家大族,独独缺的,是士族的品位。
巨贾豪绅效仿士族生活,想要挤进更上流的圈层,却只会焚琴煮鹤、牛嚼牡丹,很是被瞧不起。
而今却有这样一本奇书,出自正统儒学大家 “天下师”之手,讲解赏玩之道,例数收藏品鉴诸法,商贾阶级自然对其趋之若鹜。
香菱点好了银钱塞进钱袋,从后门拐出了篆香书坊。
路途经过几个卖小食的小摊贩子,香菱掏出铜板割了几两的卤煮。
寺院里饮食清淡,不能沾荤腥,只能由她从外边稍点回去,给主子补补油水。
卤肉被纸包着,香菱将其塞进衣服最里层,最好不要飘出一点味儿来。
拐过了巷口,香菱转进一家红木金漆牌匾的木匠铺子。
“师傅!新绘的图样子给你带来了,莫要再说还有哪里不清楚的!”
主子要打制两台子奇奇怪怪的木架搭子,香菱为此来回跑了好几趟木匠铺子,陆陆续续花出去十几贯铜子,也没能见着个成品。
木匠举起图纸微微摆远了一些距离,老师傅上了年纪视力老花,图纸隔得太近反而看不清细节。
老师傅拧着眉头端详了图纸许久,然后长叹出了一口气:“成!这回老身算是真真明白了!您放心,这次一准能成!”
返工的次数多了,香菱听罢不置可否:“这回得什么日子能够打好?”
老师傅比出两个指头作一个“十”字:“客人放心,都是熟手了,只消十日!”
香菱颔了颔首,真希望这是最后一趟了。
离了木匠铺子,出了坊市一路向西,香菱迈出了西城门,再往城郊一带走。
西郊占地面积最大的护国佛寺盘踞整座西山,背靠整片山林。
踏入山门,山寺自下而上盖有金刚殿、天王殿、延寿殿、崇寿殿、千佛殿、护法殿、功德殿,前院厅堂供香客参拜礼佛,僧侣、修士居所多置于后山。
香菱一路远远地避着和尚走,不敢让人闻见她身上的肉味,躲躲闪闪赶回后山的篱笆院。
“我瞧着那寺门外的扇尾大鸟还吃些虫蚁田鸡的,养得竟比人还滋润些。”
将将踏进院门,香菱嘟嘟囔抱怨起来。
“什么扇尾大鸟,那是佛门圣兽绿孔雀,”蔡嬷嬷忍不住出言纠正道,“佛门圣地,小丫头片子,说话不知道恭敬着些。”
香菱吐了吐舌头,绕到蔡嬷嬷身后,蔡嬷嬷举着锅铲在灶台边上忙活。
“嬷嬷今日做了什么?闻着可香呢!”
蔡嬷嬷翻了翻锅上的面饼,菜籽油煎的韭菜盒子两面烙得金黄,飘出一股韭菜香。
“还能有什么,就田里那点子菜蔬,也就能弄点粗食小菜罢了,倒是前几日新榨的籽油闻着还算喷香。”
主仆三人侍弄后院的一小块田地,日常炊食靠着田里的出产。
初年郡公府还会时不时捎来些“香火钱”,日子久了,兴许是下人疏懒了,兴许是管家克扣了,兴许是主家记不得了,也便断了银钱关照。
“我摘了些山上的菌菇、笋子回来,好歹能尝个鲜味。”
木栅院门又被人推开,颜绛云提着两篮子东西进来。
“本想着猎只山鸡野兔什么的,谁想半道上窜出个小沙弥!”
佛门严禁杀生,颜绛云藏弓的一会子,便教那畜牲跑脱了。
颜绛云上山偶尔能猎些野物回来,二仆初觉纳罕,但只当是清寺苦修太历练人,意外于闺阁小姐竟有打马弯弓的天赋。
“小姐您辛苦了!”
香菱拎过主子手提的篮筐,洗菜摘菜。
蔡嬷嬷收拾起厨房案板上的山菇、鲜笋,剁碎了拌入芋泥里,上锅蒸制芋头糕。
香菱从怀里掏出藏着的卤肉,拆开纸包递给小主子尝。
“今个儿小的去书坊结了稿钱,便捎了点吃食进来,给小主子您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