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玉坐到榻上,伸了手过去,一缕碎发随着他动作滑落耳畔,那月辉就恰巧洒在他面庞上,虚实不清。这感觉却让李卿吾越发道不清了。
李卿吾定了定神,道:“为师第一次渡灵,你若有哪里觉到不适,记得说出来。”
毕竟他就这么一个漂亮的宝贝徒弟,折了损了,他也是会心疼的。
谢怀玉轻嗯了一声,眼皮也懒得抬:“无妨,我也是第一次。”
李卿吾明显不信:“你糊弄鬼呢。”
“说真话你又不信,你是我第一个师父,怎么就不能是第一次?”
李卿吾闻言不再吭声,心中甚是有些小窃喜。
渡灵过程意外的顺利,介于他二人之前灵力“交融”过了几次,所以就算那“无念”再怎么邪门,谢怀玉都只是皱皱眉头,影响不大。
但李卿吾还是怕,他小心翼翼地在谢怀玉的灵脉间探了许多次,却发现这人竟丝毫没有要恢复的迹象,一如先前那般杂乱寸断,脉象间好似被什么脏东西纠缠住了一般,冲不开也冲不净,导致他灵力滞涩,无法修炼。
李卿吾私认为是锁心咒的作用,眉间皱得更深了几分。
他一激动,差些没能控制住。
谢怀玉终于睁开眼,轻嘶了声:“疼。”
李卿吾没好气道:“疼也忍着,你若想恢复修炼,就得先把体内这些杂质冲干净了。”
未料他话音刚落,谢怀玉便将手抽了回来:“不修了。”
“为什么!”李卿吾眉间将要皱成一个“川”字。
“我疼啊。”谢怀玉说得理直气壮,话落之余还不忘咳嗽几声,“你徒弟现在的身体,可撑不住这么横冲直撞的劲道。”
“……那为师轻些。”
“不用。”谢怀玉身体一歪,撑倒在桌案上,直勾勾盯着李卿吾,“其实我很好奇,卿吾长老此前不愿收徒,真是因为这心法无念的缘故吗?”
李卿吾的这张脸,其实很耐看。算不上有多俊气,但说是清秀足矣,干净得不染凡尘,尤其是鼻尖上的那一点小痣,吸睛得很。
谢怀玉没忍住,多看了一会儿,结果就引来人一阵不满的侧目。
“是与不是,为师这辈子也就收你这么一个徒弟。”
“那我不愿。”谢怀玉轻声道,“我们之间的缘分,也许还到不了一辈子。”
李卿吾抬眼,眼神中竟有几分埋怨。
谢怀玉有一瞬怀疑是自己看花了眼,月色模模糊糊,只瞅得清人从袖中摸出一卷羊皮册子塞进了他手中,细嗅其间尚残留着一股未干涸的墨香味。
意外的是,这卷心法册下还压了一只红髓玉镯,剔透的白玉中,墨色与残红如云雾一般飘渺,一眼便知不似凡品。
“何必呢?”
“拜师礼。”李卿吾道,“你送为师玉佩,我这个当师父的,自然也不能白白拿了徒弟的东西,这枚玉镯取自灵山上的百年石英岩,其中有为师的一丝精血和两成灵力,关键时刻能护你平安,也可替你挡灾。”
谢怀玉突然沉默了。
他那随便从小摊上买来的破烂玩意儿有什么值得人拿去当宝贝的,这玉镯一出,倒显得他有些小肚鸡肠了。
“你灵脉尚残无法修炼,那两成灵力就当是为师借给你的,空闲之时可随那心法册子上的路数练一练,等你日后恢复了……”
“聒噪。”谢怀玉烦闷地打断他道,“我不需要谁给我施舍灵力,当初答应做你的徒弟,是因为你我之间各取所需罢了,卿吾长老若真想表现一下师徒情深,大可去寻屋外的其他弟子。”
“各取所需。”李卿吾细细品了一下这个词,就如同嚼在口中的茶叶一般苦涩,话说着也变了味,“我就是在取我的需。”
“收你为徒,是因为你姓谢。你应该庆幸,这个姓氏的份量在隐川足够重。”
谢怀玉眸光微黯:“只是因为一个姓?”
“谢家,于我而言很重要。”李卿吾认真道,“隐川之上氏族众多,姓谢之人多如牛毛,你也许并不是出身自那里,但我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眼下明显不是细究的时候。
谢怀玉琢磨半晌,似是被他气笑道:“是么,那徒弟也可以随师父姓。”
李卿吾微微蹙眉:“这不好吧。”
自古只听闻妇随夫姓,哪有徒弟随师父姓的道理。
谢怀玉不甚在意,在李卿吾眼前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我戴上了,少念叨我。”他视线落到腰间,见那枚墨白玉佩明悠悠地挂着,多少有些不上档次。
谢怀玉昧良心,伸手一勾,要扯下来:“这东西太糙了,改日我再送师父一枚更好的。”
李卿吾心上一紧,急道:“不必!”
话还是说晚了,玉佩绳一断,连带着他里衣衣带也扯开了。
李卿吾面颊瞬间通红,索性在黑暗中让人瞧不出什么端倪,局促间他将玉佩又抓了回来:“……我,为师就要这个,谢谢……”
谢怀玉的手顿在半空,而后手指微蜷,放下了。
“好吧。”
一瞬间安静极了,谢怀玉不去看他,自也能听到窸窸窣窣整理衣料的摩擦声。
谢怀玉心神微动,可隐约间他又听到了些微弱的呜咽声。
“你哭了?”
不至于吧,只是不小心扯了个衣带,还什么都没做呢,怎么这便哭了?
“什么?”李卿吾闷声问。
“哦……没什么,听错了。”谢怀玉垂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案。
他有些郁闷了。
直到那衣料的摩擦声停了下来,谢怀玉淡定抿了口茶,有意所指道:”那日在书堂,偶有听闻桃山弟子们放荡不羁,总喜欢偷人墙角,听些八卦取悦,所以桃山也被称作‘八卦山’。师父从前闭关修炼,难保弟子们不是各个都蹲在无方阁的墙角下偷听吧?”
“……你听谁说的?”
“师兄师姐们都这样说。”
君无涯气紧,衣袖一挥,复燃了烛灯。
恰时,屋门吱呀一声响开了,将门外两个偷听的人吓了一跳,险些栽进了屋。
“听够了?”
春棠急忙捂眼睛:“啊啊啊啊长老!我和师兄什么都没看见!”
“难道不是应该捂耳朵?”谢怀玉好心提醒。
春棠讪讪笑了笑,打招呼道:“长老,怀玉师弟,晚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