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芝和徐娜被分在同一顶帐篷中，两人往帐篷那边走去。路过一顶蓝色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哭，不是嚎啕，是压着声音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徐娜叹了一口气，言语间多了很多无奈，“很多人的亲人都在这场灾难中罹难了，还有人天天往自家方向跑，帮着救援队伍一起挖，就抱着自己亲人还有一线生机的希望。”

又是一口重重的叹息，“诶，不敢想我父母亲人要是在这里，我非得疯了不可！”

林芝脑袋里突然又想起今早看见的那个女孩子，“该不会她的亲人全部在了吧！”这个念头从林芝的脑海中冒出来，就瞬间被林芝压下。

不能这样，就算只是想，也不能！

“到了！”

林芝看着迷彩色的帐篷，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哦！灾区好多物资都不够，这些都是部队的同志协调给我们的！”

灾区水资源是个珍贵的东西，林芝没有洗漱，就囫囵躺在了十多个人的大通铺上。

睡前，徐娜告诉林芝晚上不能睡的太死，这两天虽然没有太多的大型地震，但是小型的地震还是不断的。即便帐篷搭建在空旷地带，但临近山区，条件有限，还是要防止次生灾害的发生。

林芝点头，但是这一天她真得有些累，头刚刚沾上枕头就已经昏睡过去。睡梦中，林芝以为又坐上了那辆颠簸的货车，整个身子随着车身在不断晃动。可耳边的声音却渐渐变得清晰，“林芝姐，林芝姐，快醒醒！快醒醒！地震了！”

林芝睁开眼，就看见整个帐篷连带头顶的应急灯都在不断晃动。陷入深度睡眠猛然被惊醒，心脏在疯狂地跳动震颤着，她迅速翻起身和徐娜一起跑到帐篷外面。

余震过去了。

空旷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连轴转的这几天，强度比她在律所加班还要大。律所加班是熬心血，这里是是对她身心全方位的折磨，她有点坚持不住了。

腿脚发软，林芝索性直接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面上，大口喘气，心脏咚咚咚地快速跳动着，难以平静。耳边传来低低的抽噎声，林芝扭头看去，是这里的受灾群众。突然起来的余震，怕是唤起了他们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地面还在轻微地颤动，不知道是余震，还是她自己的腿在抖。心脏的剧烈震颤，让她实在难受极了。林芝把头埋进膝盖里，闭着眼睛，听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手心全是冷汗，被风吹得冰凉。

她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十，再从一数到十，这是她出庭前用来平复心跳的方法。数到第七个循环的时候，心跳终于缓下来一些。

她再次抬起头，看见对面废墟上那参与救援的人还在。生命探测仪还在“滴滴”地响，等地面不晃了，他们就继续低头探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芝盯着那些橙色的背影看了很久。有一个人弓着背，弯着腰，脑袋几乎贴到废墟上，一条腿跪在碎石上，另一条腿蹬着地保持平衡。这个姿势他能保持很久，久到林芝觉得他的腰是不是铁打的。

“他们一直在吗？”她听见自己问。

徐娜在她旁边蹲下来，也望着那边：“嗯，黄金七十二小时，歇不了，现在是最后一天。不过他们会轮换休息！”

林芝没再说话。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使不上劲，她扶着徐娜的胳膊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

“回去再睡会儿吧。”徐娜说，“其他地方需要我们支援的时候，领队会叫我们的！”

林芝在徐娜的搀扶下，往安置点那处走，“其他地方？”

徐娜蹙着眉头，表情凝重，这是林芝第一次见她这样。

“这里只是玉城的边缘地带，你眼前的这些情景，只不过是玉城受灾中心地带的九牛一毛。”

林芝哑然，她以为她眼前的这片废墟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原来才不过冰山一角。对啊，灾区核心地带，又怎么会让他们进去，他们这群人到时候怕是会添乱的。

“玉城临山，原本是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可是那天的地震，让山体整体滚落了300立方米的石块，将临山的那片城区整体推平了三分之一。又因为玉城地处山川丘陵地带，平地少之又少。唯一的一块平地，被征去做了医疗急救区。所以安置点就被弄在了这处，还算是较为安全的地方。”

“哦！”

林芝应了一声，脑子里却有些空白。三百立方米是什么概念，她算不出来。她只知道从安置点望出去，那些倒塌的楼房、断裂的道路、被碎石掩埋的街区，原来只是边缘。

风从山谷间灌进来，带着尘土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腥气。林芝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应急灯微弱的光点上，此刻她面对超出认知的灾难，她茫然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