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把炒好的菜心端上桌,就听见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
“妈,陈爷下午去拿他的君子兰了吗?”林芝一边摆筷子,一边扬声问。那盆君子兰养了多年,陈老先生前几天特意托林女士帮着看看叶子发黄的问题。
门口却没有传来熟悉的应答。
林芝放下盘子,走到玄关。只见林女士低头换鞋,动作迟缓,侧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疲惫。
“妈,怎么了?”林芝心里微微一紧。
林女士直起身,没有看她,声音有些发闷:“陈老先生……前天夜里,在家里过世了。”
林芝愣住了。前些天她还见过那位老人,在花店门口笑眯眯地喂麻雀,精神矍铄,谈起他那些花草时眼里有光。
怎么……忽然就没了?
晚饭吃得异常安静,母女俩都只动了几筷子。排骨汤热气袅袅,更衬得屋内空气凝滞。
“妈,”林芝放下碗,轻声打破沉默,“我们……要不要去吊唁一下陈爷爷?”
“嗯,”林女士点点头,眼睛看着汤碗里漂浮的油花,“明天去吧”
收拾完碗筷,两人窝在沙发里。电视屏幕光影变幻,但谁也没看进去,各自陷在一种怔忡的茫然里。
林芝偷偷看向林女士。林女士侧脸对着光,眼角细密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眼神空落落地望着某处,盛满了难以言说的物伤其类。
林芝心下一酸,犹豫片刻,慢慢靠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抚慰,“陈爷爷那样好的人,上天会眷顾的。他的儿女……肯定也很优秀,只是工作太忙,离得远,才一时疏忽了。等我、等我工作稳定了,还有赵……,你就回去和我住,我天天陪着你!”
林女士闻言,缓缓转过头来。
昏黄灯光下,她凝视着女儿写满担忧和保证的脸,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了然的苦涩。
她重重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傻丫头,”林女士的声音沙哑,“你以为妈是在担心自己以后没人管吗?”
林芝怔住。
“陈老先生,”林女士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虚空,语调平静得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他没有儿女。”
林芝愕然:“……什么?怎么会?陈爷爷他……”
那样温文儒雅、待人宽厚的老人,眉目间依稀可见旧日清俊的轮廓,年轻时定也是受欢迎得很,怎会孑然一身?
林女士的声音很轻,“听说,他年轻时家里成分不好,特殊时期被打倒下放。妻子怕受牵连,很快就跟他离了婚,断了联系。后来政策好了,他回了城,但也没再娶。兄弟姐妹当年为了减轻成分,下乡后就在当地安了家,再也没回来。”
“所以这几十年来,陈老先生一直是一个人。守着那些花草,守着那间老屋子。现在他的后事也只是街道和几个老邻居在张罗。”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若有似无。
她忽然想起陈老先生抚摩那盆君子兰叶片时,眼里那种专注的、近乎温柔的亮光;想起他谈起某种花的习性时,如数家珍的安然。
“那我们明天就带着陈爷最喜欢的那盆君子兰去看他吧!”
林女士拍拍自己女儿的手背,轻轻开口,“好!”
次日清晨,天色是沉郁的铅灰。母女二人换上素色衣衫,林女士从店里的暖棚中,抱出那盆青翠欲滴的君子兰。
林女士用软布轻轻擦拭陶盆边缘,“幸好我们将这盆君子兰照顾得很好,不然可真没法给陈老交代!”
到达吊唁的礼堂,林芝便听见断续的哀乐和低语声。门口稀疏摆着几个花圈,挽联上的字迹大多来自街道办和老干部协会,显出一种组织关怀式的规整,却少了些至亲痛彻的痕迹。
灵堂就设在2号吊唁厅,陈老先生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仍是温润地笑着,眼神宁静。
“陈老,这盆君子兰没什么大问题,它好好地长着呢!”
街道主任是位中年妇女,她认得林女士,迎上来低声说:“林姐来了!”
林女士点点头,将君子兰轻轻放在照片旁。她点燃三炷香,递给林芝一簇,自己持着一簇,深深鞠躬。香烟笔直上升,模糊了照片上慈和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