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妹不敢将此事说穿，又回想起“菱娘”照顾她的点点滴滴，小孩子直觉敏锐，知道对方不是坏人，但却无法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娘。

既然她娘是在客栈起死回生的，冬妹便决定去看看怎么回事。

只可惜她连夜翻出王家，脑子里又是一团乱麻，浑浑噩噩到了竹竿巷，本来打算坐在路边休息一会儿，谁知居然睡了过去，然后便被宋婆婆捡到了。

冬妹扒拉着碗里没吃完的一只馉饳，张云俭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总之，虽然长得一样，对我也很好，但她肯定不是我娘亲！”

“我要找我娘！”

悲伤的情绪早在昨晚便消耗殆尽，如今的她只有一腔孤勇。

一大一小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

宋婆婆没听到二人的对话，不多时将海碗放在张云俭面前：“后生，馉饳来了！今天这顿就当老婆子我请你吃，劳烦你将冬妹送回去……”

冬妹忙打断她：“我不回去！我要找娘！”

宋婆婆叹了口气，怜惜地摸摸她的头：“你一个小孩子，哪里能在外面乱跑？城外不知有多少拍花子的……找人的事，交给大人来做。”

冬妹不服气地鼓起脸：“我十二岁了！已经是大人了！”

张云俭连忙拦住她：“这事我会帮忙，你还是先回去……你偷偷溜出来，若是出了意外，叫你娘回来后怎么办？”

冬妹顿时泄了气：“……你们都看不起我。”

张云俭顿时头疼不已。

好在很快头疼便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一身布裙的“菱娘”面色焦急，看模样正要从东城门出城。

她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凌乱不堪，整个人喘着粗气，一副慌忙寻人的模样。

宋婆婆的摊子正好摆在竹竿巷和东大街的十字路口，余光一瞥，便看到了和张云俭坐在一起的冬妹。

“菱娘”面上一喜，连忙止住脚步，转身朝她走了过来：“冬妹！”

冬妹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位置有多显眼。

她别别扭扭将脸埋进碗里，仿佛这样对方就能当自己不存在。

“菱娘”却是大步上前，面带担忧：“你去哪儿了？我和你爹都担心死了！”

“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欺负？快让娘看看！”

一声叠一声的询问，没有半分责备，却让冬妹瞬间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落在碗里。

“菱娘”搂着她：“乖，不怕，娘来了，咱们回家好不好？”

纵使张云俭身为局外人，也知道这份关切没有掺杂半分假意。

如此，才越发让人难受。

张云俭叹了口气，主动开口道：“王大嫂，有些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若是强行为他人好，恐怕会招致祸患。”

“菱娘”面上一冷，流露出几分不同于从前的锐利：“我们家的事，不劳张大师费心！”

她的目光仿佛不经意从张云俭左手手腕掠过，眸中带着掩饰得极好的警惕：“您愿意照顾我家生意，自然欢迎……但若是想插手其他，也要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

气氛瞬间凝滞，对视间，仿佛有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

最终还是冬妹拉了拉“菱娘”的袖子：“……娘，我想回家。”

“菱娘”瞬间收起了所有的尖刺，柔声道：“好，我们回去。”

她又看了一眼张云俭的手腕，抿着唇，将冬妹背到背上，放下铜板离开了。

直到她远去，凝固的空气才缓缓流动起来。

宋婆婆叹息一声，安慰道：“后生，你别生她的气，为母则刚，她担心冬妹……”

宋婆婆说不下去了。

不知道内情的人的确会为“菱娘”的态度疑惑，张云俭朝她眨眨眼睛，故作可惜：“这点小事，我哪里会放在心上！只是今日恐怕不能吃上免费的馉饳喽！”

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宋婆婆松了口气，笑道：“哎哟！你照顾我生意这么多次，请你吃一回不打紧！”

张云俭哈哈一笑：“无功不受禄，小子脸皮薄，哪里能占婆婆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