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里,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甘之如饴,砸吧了几下嘴。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摇了摇扇子,也站起身想往楼下走,走了一半瞥见坐席上那道纹丝未动的身影,丝毫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思筹一番又踱回两步在诸葛瑾对面悠然坐下了。
“子瑜是真打算就在这里喝茶的?”
诸葛瑾直勾勾的盯着桌上某一处直直出神,待人出声才敛神缓缓抬眼:“这茶确实巧妙,只是子瑜有颇多不解的事情挂于胸间,急需解惑。”
郭嘉闻言来了兴致,很好奇他嘴里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单手支着下巴,折扇一甩在桌案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笑道:
“袁兄都火烧眉毛似的跑了,你还有什么事?难不成是瞧上了谁家姑娘,在这里装作深沉呢?”
诸葛瑾听着他所说的胡言,无奈的掷出一记白眼,暗道这人真是没一刻消停的!
他并未接话,脑中却在飞速盘旋:与其说是有事不如说,他是想通过郭嘉去了解一些事。
无论是方才那一番别有意思的对话还是起初周瑜直接假借自己身份的事情,这一行有太多奇怪的事情了。
和袁禄再相见实属巧遇,多年未见,此刻细细想来,他对袁禄所知颇为浅薄。
当初学宫间通传,只道这位是袁氏的旁支,万里挑一的天才。直到进了陈留,才知袁禄是山阳太守袁遗的儿子。
坊间月前传闻,袁术狼子野心,手刃亲族表兄袁遗。既袁遗已经遇害数月,袁禄丧父之后究竟遭遇了什么,才落得这般重伤?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某想请教郭兄与袁兄是如何相识的呢?”
见这个木头疙瘩终于有点开窍了的意思,郭嘉眼中玩味稍减,正了正神色:
“诶呀,说起这个和袁兄相遇还真是刺激的很,别瞧袁兄生得单薄,打起架来,那是真不要命啊!”
捕捉到“打架”二字,诸葛瑾面露疑色:
“你是说袁兄会打架吗?”
话音刚落,恰好店小二来上茶了,打断了二人的对话。只见来人肩上搭着白巾,手里提着长嘴茶壶,满脸堆笑的凑上来。
“公子,上好的阳羡国山茗来了!”
滚烫的开水冲入壶中,激起一阵茶香。店小二一边倒茶,一边探究的往他处张望几眼,见方才还满满当当的坐席空荡荡的,不由得一愣:
“诶,刚才那几位爷呢?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郭嘉端起刚倒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
“哦,他们啊?许是家里养的什么狗快生了吧,急得跟什么似的,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跑了。”
“狗……快生了?”
店小二愣了一下,观这人一副文弱的样子,没想到出口成章,扯出这么粗俗又离谱的借口,嘴角抽搐了两下:
“这几位爷看着也是体面人,怎么……”
“体面人也有急事嘛!”
郭嘉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后知后觉,惊讶地看着店小二问道:“怎么?他们没给茶钱?”
店小二点点头,理所当然地伸出手:
“是啊,那几位风风火火的,小的还没来得及收钱呢。既然您是一桌的……”
“啧。”郭嘉眉头一抽,砸了砸嘴:就知道没有好事轮到他,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说着他一脸无奈地从袖袋里摸出几枚钱拍在桌上。
见了钱店小二瞬间喜色上头,伸手就要来拿。却见郭嘉手腕轻转,折扇“唰”的一展,轻轻覆于银钱之上,将他的手稳稳隔开。
郭嘉抬起折扇谈笑着语气却暗藏压迫:
“这世道赚钱不容易,人走茶凉的道理我想你应该明白。”
“这钱我可以付,只是口舌要有分寸,刚才那几位可不是什么寻常茶客。若是还想安稳的营生,就收紧你的嘴,本分做事。”
店小二被他说的心里发毛,正巧典韦的亲兵盘问到店里惹得楼下一阵喧嚣,他立刻会意,抓起银钱连连点头哈腰:
“是是是,公子的意思我明白,小的嘴严,绝对严!”
店小二悻悻躬身退下,凭栏向下望去,楼下着甲精兵正巡视盘查,有了郭嘉的授意,店小二了然的打发了几句混淆视听的话,那群兵便散了,四下重归安静。
纷乱平息,就刚才的一番作为,诸葛瑾瞧着郭嘉那副颇为悠然自得的模样,心下一凛,旋即又重新拾起未尽的话题。
他知道,郭嘉既然肯坐下来陪他喝茶,心里定是早已有了盘算。
“郭兄既然愿意留下与我对谈,就莫要再隐瞒了,某并无他意,只是忧心于恩人安委。”
诸葛瑾端起新沏的清茶慢嘬一小口,语声淡淡落下却裹挟着不容小觑的威压:
“你还没说,你与袁兄究竟是如何相识的。”
郭嘉放下手中的茶盏眸色微凝,再看向诸葛瑾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一个两个都扮猪吃虎,骗得人辛苦。今天这一遭也不算白来,这个诸葛子瑜看似温厚无害,没想到也是个鼻子顶灵的主。
也是,少年便能一肩扛起一族责任的人又怎么会是个什么清澄温润,不谙世事的!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淡淡地抛出一句:
“袁禄的父亲山阳太守袁遗是一枚多方权衡利弊下所抛出的弃子而已。”
诸葛瑾瞳孔骤然一缩:“难不成这其中还有其他缘故吗?他是被……”
“避无可避走进了早就给他准备的天罗地网。”
郭嘉接过了话头,随即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但也不全是。袁遗此人,闻名于清雅名士之风,也是败于此。他手里有个宝贝,是个天大的秘密,藏得极深,连袁家本族的人都未必知晓。可惜啊,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袁术杀了袁遗......”诸葛瑾瞬间理清了其中关键:“是为了那个宝贝?”
“袁术是个蠢的,想必攻杀袁遗,只是为了夺权,与袁绍彻底撕破脸而已。”
“至于袁禄,袁术营中在那事之后发生了一件热闹且奇妙的事,妙就妙在,据说有人事后投诚,袁术便恰得了一位很神的军师。”
郭嘉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幽冷:
“那位军师举荐袁术兵行险招,就势攻打兖州,只是没想到曹操好巧不巧也暗中得到了一封密信,将此事预言了个大概。这一行不仅没有如何反而是袁术的大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铺天盖地的这么一大段话砸下来。信息冗杂的厉害,听得诸葛瑾头昏脑胀。
他眉头紧锁,慢慢捋清其中关节,神色愈发凝重,试探着问道:
“你的意思是,袁兄便是那个军师,投诚杀父仇人,在其中步步为营,打算以身赴险为父报仇吗?”
郭嘉看着诸葛瑾紧张的模样,忽然大笑起声,引得邻桌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子瑜啊,你总是想得太直白。我若说是,那这局棋就太无趣了。”
他收敛了笑意,身体靠近诸葛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袁兄这个人很有趣!至于受伤嘛……只能说,她的确聪慧,机关算尽,只是运气差了点,碰巧遇上了这世上最毒辣的人才会如此。不过能险胜那位,真是不负盛誉她的天才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