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劈下,马夫忽一扬鞭,马车“吱呀”一声晃,咕噜噜消失在街角。
“姐姐,你这是怎的了,哭丧着个脸。”
谢琅笑嘻嘻凑过去,又被谢挽晴一掌推开,耳边那串血红的珊瑚摇摇晃晃,在这点狭窄的地方,直教人眼晕。
“姐姐,阿姐,你这是做什么,连话都不说,叫敬之如何哄你啊。”
谢琅依旧挂着笑,混不吝地凑上去,一如少年时。
“这么大了,还不会看眼色么?”
崔琰忽一皱眉,伸手揽过谢挽晴,语气也柔和下来。
“我还另备了车马,左右这车驾小,不若便让谢琅下去,直接回了谢府,你看如何?”
“不要!”
谢琅一下炸了毛,又叹口气,直视着谢挽晴清亮的眼。
“姐姐,谢府早没人了,我一个人回去,便是连个点灯的都没有的,姐姐,你就忍心么...姐姐,你我好容易才见到这一面,我就要去虎牢关了,你——”
“你还知道自己要去虎牢关!”
不说还好,这一说,谢挽晴反倒开了口,一双清亮的眼底也蓄了泪,簌簌地落了。
“你教我说你什么好?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我教你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万不要再走这条路,你还嫌谢家死的人不够多么?谁教的你自作主张!谢敬之,我看你分明...分明就是上天派来气我的,派来活活剜我的心的!”
她这般哭叫出来,谢琅反倒松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姐姐吓死我了,我还当姐姐这辈子都不要同我说话了。”
“你——”
“姐姐,我总归是有自己的打算的。”
谢琅叹口气,下意识要伸手为她擦去眼泪,可已有另一双手先他一步,捻着一张帕子,细细地拭净了她面上的泪。
“敬之还小,素日里纨绔惯了,莫同他一般见识。”
“我同姐姐说话,又干你什么事?”
“宁宁,敬之真是惯坏了。”
崔琰也摇摇头,身子又微微往谢挽晴的方向侧了侧,垂下眼睫,哀哀叹了一声。
“你瞧,对我这个做姐夫的,也多有微词。”
谢琅冷笑一声,手上已暗暗施了力气,恨不能把这人拽起来丢出车外去。
“姓崔的你年纪这么大也不害臊!”
“够了——”
谢挽晴实在受够了这二人的唇枪舌战,狠狠闭了闭眼,一时之间,只觉得浑身上下冰凉一片。
“你就非去不可?”
“姐姐……”
谢琅愣了愣,终于沉沉叹口气,重新坐直了身子。
“不是我非去不可,姐姐,我知道那账本殿下给你了,你还没看吧。”
“嗯。”
“那就先别看了,等我回来吧,姐姐,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看。”
谢琅沉吟几息,微微俯下身去,那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谢挽晴通红的面,温温地笑了笑。
“阿姐,如今已不是当年了,你总当我还是个幼子,可时过境迁,阿姐,你忘了你的夙愿么,总不能叫父亲白死,是不是?”
“那也不该。”
谢挽晴喉间一紧,眼泪簌簌而落,想说些什么,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只能紧攥了他的腕子,狠狠咽下一口发苦的浊气。
“你哪怕只听姐姐一句……别上战场,敬之,只这一句……”
……
“我晓得。”
谢琅艰难地摇了摇头,正要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却又一次先他一步,覆在谢挽晴手上。
“他自是晓得你的苦心的,宁宁,莫哭了,莫哭。”
崔琰自是极温和的一个人,这会儿他的手覆上去了,谢琅便也呆愣一瞬,随即低头,自嘲一笑。
“姐姐,我保证,只是去虎牢关瞧瞧,选个主帅,绝不上战场。”
他说完这话,又看看谢挽晴簌簌而落的泪珠,到底还是没忍住,想要伸出手去,擦擦她的眼角。
“那我这便下去了,若非今夜实在着急,我也是不想惊扰你和姐夫的。”
那只手又急急收回,伴着个故作爽朗的笑和摇晃的车帘,消失在了原地。
至于旁的人,算是一身轻。
李崇文年纪轻轻,也算是下过大狱,好歹父母俱全,家中不穷不富,说到底,无非一出党争戏码,没掉脑袋算命硬。
余归年和秦修更不怕了,孤家寡人一个,无事一身轻,不光找不到地方给爹娘上坟,以后也没个后人找地方给自己上坟,朝着雨幕匆匆一别,第二日,咱们再装一出素不相识。
一场寒酸的宴散,到头来,最心事重重的,反倒成了想出法子的玉蘅。
“殿下这是怎的了,怎么心事重重的?”
“无碍,只是乏了。”
玉蘅被谷雨这一声惊到,很快笑笑,有几分困顿地眨了眨眼。
“这场宴原是我没想到的。”
“两碟小菜便算宴啦。”
谷雨“噗嗤”一声笑出来,又为玉蘅添了盏茶。
“待会儿回去了殿下便早些休息吧,待事情都完了,诸位大人便不必再遮遮掩掩,届时余大人的菜色,可要好看些。”
“你这丫头,光会贫嘴,余归年也就表面光鲜,实则穷的都快家徒四壁了,还菜色呢。”
“那也是余大人清廉。”
谷雨笑着摇摇头,又略有几分可惜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余大人那样聪慧的人,事成之后,竟是想回太仆寺。”
“啊……”
玉蘅喝多了酒,这会儿也有些迷糊,在脑海里搜寻了一阵,才想起那句话来。
“小某……自有办法。”
“什么法子?”
“欸,我这可是不现世的好法子,若早早告诉你们了,便没用了。”
一句话说完,众人都嘻嘻哈哈,笑开了。
“余大人智比诸葛,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这是怕我们偷学一二么?”
“可不是,我还等着事成之后朝殿下讨赏。”
余归年那双狐狸眼一眯,乐呵呵地望向玉蘅,略一拱手,便大着胆子开口了。
“臣斗胆,像殿下求个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