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认得我？”

李崇文止不住有几分发慌，却又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干脆一抬头，愈发努力地挺直了腰板。

“你是何人？装神弄鬼，躲在此处作甚？”

“貌似是大人来此，不慎扰了小道清闲。”

小道？

李崇文下意识皱眉，后知后觉想起那些传闻——公主于八岁那年，在宫宴之上，得一盲眼仙君垂爱。

刹那间，李崇文便出了一层薄汗，叫风一吹，又狠狠打了个寒站，整个人如坠冰窟。

“仙师有礼。”

他这才弯腰拱手，却又下意识瞧一眼李淮清那张清隽的面。

“小某不知仙君在此，多有得罪。”

可以，还算知礼。

李淮清缓缓眨了眨眼，先前听过的话又一股脑往脑子里钻。

“少爷生的白净。”

“身量也高大，身形也好啊，跟衣服架子似的。”

“尤其这一双眼睛，活脱脱是书里写的含情目啊。”

......

许是见他久未开口，李崇文略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悄悄抬眼瞧他，却见他站在窗前。面无表情，一双雾蒙蒙的眼眺向远方，不知在思索什么。

“仙君...怎知小某名讳？”

李淮清讪笑一声，缓缓直起身来，低声问道，心底拧成一片。

莫非，是殿下曾有提起——

“猜的。”

李淮清却回过神来，温温笑笑。

“说起来，我也姓李，还算半个本家，你叫引章，读书可还好？”

“不敢在仙君面气班门弄斧。”

李崇文拱了拱手，眼睛却亮了几分。

“当年科考，小某也是考过二甲的，虽算不得多么厉害，可文章策论，却能说上几分的。”

“既有这样的学识，自是极好的。”

李淮清站在窗边，因着一日日凛冽下来的风，垂落的长发也摇曳着，连同他的心，一起乱作一团。

“读过四书？”

“自是读过的，连同当世几位大家的著作，小某都也读过。”

“喜爱音律否？”

“自小，家父便请了乐师教授，小某不才，只古琴弹得有几分意趣。”

“作画如何呢。”

“不敢自夸，只是囫囵有个形罢了，画不出万一的神态。”

他答一句，李淮清心中酸涩更胜一分。

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老了，少年人的意气不在，哪里就比的上旁人讨她的喜欢呢，自己会的，他不也会么。

更何况，对方还有一双好眼睛。

不必如自己一般，想读书，翻开便读了，想作画，抬眼瞧瞧外头，何处没有好风景呢，不像自己，要找来一本一本的竹简，小心翼翼摸过去，旁人读完三本，他才堪堪读完一本，不论学什么，不论做什么，总是比不得旁人。

玉蘅那样...鲜妍的女子。

若跟着黯淡无光的自己，真是...暴殄天物。

更何况二人之间，更有身份阻碍着，她在自己身前，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长大，身量见长，性情渐变，那年她伏在自己肩上，那样小，那样瘦的孩子，到如今，若真要在一处，唇齿相贴，甚至...同塌而眠。

岂不是糟蹋她那样好的时光。

他这样想着，只觉得心口一酸，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好呀，有个俊美的少年郎能追在她身后，也算是好事，总能叫她把自己忘个干净的。

李淮清深吸一口气，胸中一团乱麻，面上依旧是极和善的笑，可说出话来，却是一句。

“是么？那还需再努力些，年轻人，多读些书，总归是没坏处的。”

李崇文此人，是有些傲气的。

这话他听了，心底隐约觉出几分不适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沉默一瞬，才缓缓点了点头。

“多谢仙君提点，小某定当努力，仙君可随时考校。”

考校么。

李淮清微微垂眸，忽得开口。

“你说你读过四书，那我问你，四书之中，若父母在，而君命召，当如何？”

李崇文不假思索开口道。

“君侯召，不俟驾而行。”

“那是臣子的答案。”

李淮清听罢，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人子，便是君命可违，亲恩难在。”

“是小某思虑不周。”

“《周易》师卦，六五爻辞，何解？”

李崇文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再问，还未来得及多想，嘴巴已经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师出以律，否臧凶。”

“若律不明，而将不仁，虽胜亦凶，你以为，这是行军，还是朝堂？”

“此为...”

李崇文显然没想到他的话题转变如此之快，下意识停顿片刻，才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