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毅,必败无疑。
“良人...良人...”
崔家世代唯有一个子弟能够入仕,已有崔琰这个成熟稳重的嫡出兄长,他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弟弟,何处去觅良人!
读书...读书...读书无用!
崔珏忽得深吸一口气,喉间一阵腥甜袭来,不知是悲是怒,只气急攻心,一片发乌的血迹登时污了锦被。
读书无用啊,无用!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传来,崔珏眼眶通红,几欲昏死过去。
五年前。
他曾去一位不世出的大儒处求学,一路翻山越岭,他身子一阵好,一阵坏,眼见就要到了地方,可却有山匪劫路,一把银光闪闪的大刀掏出来,只消一下,一条人命便轻飘飘地去了。
他吓傻了胆子,乳母怜他,敦厚的身子挡在他身前,哆哆嗦嗦取出所有银子。
“求各位大爷!求求各位大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求求各位大爷!”
“啧,烦死了。”
为首的山匪一把抢过银票,注视着这个已经吓傻了的女人,手起刀落。
霎那间,一片鲜红映入眼帘,崔珏喉头发紧,喉间“嗬嗬”,似乎想叫一声,却怎样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也兴许有血溅落眼底,眼前景致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只一片雾蒙蒙的红,氤氲着,不肯散去。
“你们这样...是...有违律法...”
过了许久,也兴许只是一瞬,他才找回声音,嘶吼着着说出这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律法,诶呦,大哥,这病秧子真是笑死我了。”
可人群中却蓦地爆发出一阵冲天的哄笑声,崔珏喉间一紧,不知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只徒劳望着他们,好容易等人笑够了,为首那人才走过来,捻着他的衣领,眉峰一挑。
“好料子啊。”
“什...什么?”
“什么?”
那人把这两个从嘴里囫囵过了一遍,忽得笑出声来,一把抓过他手,就要下刀。
“小少爷,你说你一根手指,值多少银票?”
崔珏呼吸一窒,铺天盖地的惊惧袭来,下意识起身要逃,却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被人小鸡仔似的拎着,数年苦读,什么风骨,什么尊严,在此刻通通都化作一片冲天的笑声。
“酸腐秀才罢了,和我提什么...”
为首那人一句话还未说完,忽得,一只箭矢直直朝他而来,险险擦过脸颊。
“谁!”
“黑风寨大当家,是你吧?”
许是因为眼泪冲刷掉了眼中鲜血,崔珏抬头,第一眼瞧见的,就是手握重弓的赵弘毅,身姿健硕,杀气凛凛,一匹神气十足的骏马在他□□,忽抬头嘶鸣一声,刹那间,一片披甲的将士从四面袭来,恍惚间,他只能瞧见对方慌忙逃窜的身影。
“六殿下,辛苦了。”
“谈什么辛苦,先把人追上吧。”
赵弘毅嗤笑一声,并不看他,只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对了,把人安顿好,送回去——”
崔珏这才深深吸一口气,余光中,却瞥见乳母缓缓抬手,朝他露了最后一个笑。
“好好...读书”
“不——”
读书...读书...
读书无用!
崔珏又深吸一口气,狠狠用被子裹住自己,方才那点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怎样都驱不走的寒。
百无一用是书生。
若赵弘毅必死,若赵弘毅必死!
他痛苦地嘤咛一声,浑身都细细地哆嗦起来。
赵世勰,那个口蜜腹剑的小人,那个拉拢人心的小人,决不能、决不能是他!
什么崔家李家,既有个更出众的哥哥,为何,为何还要他、要他卷进来!崔家子弟只一人入仕,他如何...他如何辅佐!
崔珏几乎疯魔,只呼呼喘着粗气,恍惚间,竟又想起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君主么,不是拿来崇敬的,是拿来效忠的。”
可他如何!如何效忠!
崔珏只觉得自己发烧了,浑身上下都滚烫起来,烧的他浑身颤抖,理智全无,半边脸火辣辣的痛,仿佛是玉蘅凭空又赏了他一巴掌似的。
妖女,妖女!
口口声声,说什么谋不谋逆。
妖女!
哄的兄长冷汗涔涔,放下崔家祖训,另去辅佐她。
妖女!
装的一副好模样,把满朝文武抓在手里,猫捉耗子一般,耍的团团转。
妖女!
笑意吟吟,一盒桂花糕,威逼利诱,哄的李家人为她出生入死,改朝换代。
妖女,妖女!
崔珏又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捂住脸,沉沉喘息。
好狠的心,好厉害的手段。
分明已有崔琰坐阵,又为何还要拉自己下水,百无一用是书生,难不成自己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不成?
入仕...不能入仕,他如何能入仕?
什么君主该效忠,不该敬仰,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如何效忠?如何效忠!
如何效忠...
不过是骗子,骗子!
我该...我该如何效忠啊...
妖女,妖女!
殿下,殿下...
我该如何!如何效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