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唯也不知道自己买花干什么。
她和她妈不是什么会互相送花的关系。
远远的,郁唯看着她妈朝她走过来。
大半年没见,又老了点儿,但大概是她妈不喜欢笑的原因,唇边倒是没什么法令纹。
郁岚心没推箱子,就背了一个小小的书包,估计是坐车坐得挺久的,脸上的疲惫很难盖住。
郁唯看着她妈渐渐靠近走到她面前。
第一件事不是和她打招呼,甚至不是问她手里的花是怎么回事儿,而是面无表情地从上至下打量了一遍郁唯,说了句:
“啧,唉。”
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郁唯手腕一松,手里的向日葵垂下来,她没给出去,根茎都被捏变了形。
“东西给我吧,先去吃饭。”郁唯岔开话题。
郁岚心没给她,倔强地背着书包上了车,母女俩就这么沉默着,一直到下车都没再说一句话。
餐厅郁唯选了很久,她觉得应该算是好吃的,不过也无所谓,反正无论好吃难吃,她妈都不会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郁唯觉得实在压抑,才张口说了一句:“我明天陪你去医院。”
“不用,”郁岚心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要耽误你工作,给我挂个号就行。”
郁唯想到她妈会拒绝,又重复了一遍:“已经挂好了,不会耽误我工作。”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郁唯不知道她妈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准备再说一遍,对面的郁岚心突然没来由地说了句:
“你表妹考上公务员了。”
郁唯没对上号:“哪个表妹?”
“你大姨的二女儿。”
郁唯跟家里那些亲戚实在是不太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人是哪个。
她“嗯”了一声,装作没听懂她妈的意思。
“她今年也要结婚了。”
郁唯记得这个表妹比她要小好几岁,好像刚大学毕业吧:“……,哦。”
郁岚心看着郁唯的反应,也不拐弯抹角了,放下筷子问道:“你什么时候考公务员,年纪再大点儿就来不及了。”
郁唯一顿,抬头看她妈:“我什么时候说要考了?”
郁岚心没回答这句话,在她眼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看你们学校好像能搞什么选调生。”
郁唯无奈:“这不是这个意思,那些只有应届生能去。”
郁岚心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那你抓紧时间考个研究生。”
她妈倒是考虑得怪周全的,郁唯彻底放下筷子,吃也吃不下了。
“我现在工作干得挺好的。”
“什么工作?卖房子吗?这就是个销售,换了谁都能干,别白瞎了你的学历。”
她妈说话倒是挺直接的。
郁唯像是要故意气她:“我还没资格卖房子,就是个打字的。”
郁岚心斜着眼睛看她,实在不明白郁唯怎么不把自己的前途当回事儿:“我当年就告诉你不要选这个专业,这个专业不好找工作。你表妹一个二本毕业的,都比你混得体面。”
郁唯嘴角垮下来:“我是去偷还是去抢了,怎么就不体面了?”
“懒得跟你说,”郁岚心别过脸:“你还是不成熟。”
郁唯不知道她妈到底是怎么定义“成熟”的。
郁岚心从来不逼迫她结婚生子,但对她的事业,又有一套十分符合社会标准的正确见解。
郁唯不想跟她妈争辩。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类似的对话,最激烈的一次就是填报高考志愿。
郁岚心让她报考计算机专业,郁唯非得报考社会学。
她当时的理由就是三个字——她喜欢。
“喜欢有什么用?喜欢值几个钱?你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你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吗?”
这句话流氓就流氓在,你还真没办法反驳她。
她妈说得完全正确,她的喜欢确实持续不了太久,但郁唯厌恶她妈那套“我早就告诉你”的傲慢态度,硬着头皮走到了今天。
但有句话她觉得她妈不对,“喜欢”还挺有用的。
你让她干不喜欢的事情,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她就不喜欢公务员的工作。
但她再也不跟她妈提“喜欢”两个字了,她妈好像也不是很在乎。
郁唯又不说话了,结了帐之后郁唯带着郁岚心回她的住所。
把所有东西安顿好之后,郁唯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她妈问了一句:“明天你体检完我带你去逛逛,我朋友办了个画展,你——”
“我不去,”没等郁唯把话说完,郁岚心就打断了她,她里里外外打量着郁唯的出租屋,看到了靠近阳台的桌子上摆放的巨大的电子屏幕:“你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考虑一下我说的,你先考,又不是考上了非得——”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郁唯忍了一路:“你为什么每次来都要指导一下我怎么过日子?”
“你听我的吗?”郁岚心声音也大起来:“你听我的话我至于说一次又一次吗?你以为我愿意说吗?”
“不愿意说就不要再说了!”郁唯转身进了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你是你我是我!”
郁唯说完这句,郁岚心突然沉默下来,站在一边看着郁唯熟练地铺好沙发。
郁唯半天没听到背后的声音,她回头,就看着她妈也别过脸,不知道在餐桌上摸索什么。
唉。
郁唯坐在沙发上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试图缓和气氛:“我已经二十五了,知道怎么给自己负责。”
“呵,”郁岚心觉得好笑,郁唯说出的话和她实际的处境完全不符:“你要是知道现在就不会在这里干销售了。”
得。
郁唯彻底放弃了:“洗洗睡吧,你去卧室睡,我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