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袁明没接话,只是挑眉望着他。
哪怕现在话说的再狠,他们也知道,就算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那一大伙人也不会因此下大狱,顶了天就是禁足在家反省而已,谁让他那个瞎了眼的爹是陛下的异母同胞的兄长。
只要他不举兵造反,陛下对他这位皇兄的包容度还是很高的。
再者,他们也不会真的蠢到自己动手,就算真的查到他们身上,最终被推出来的也是早就准备好的替罪羊。
想到这里,裴袁明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这家人……还真是难缠。”
苏瑾衡哼笑一声,“谁说不是呢。”
两人相顾无言,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你今夜怎的忽然来找我?”
苏瑾衡扯开话题,看着眼前这个日理万机大理寺卿不由问道:“总不会大晚上的来找我谈心的吧?“
被他一提,裴袁明才想起今晚来的目的:“我是想来跟你打听一个人的。”
他随口问道:“谁?”
裴袁明指了指自己的额角与鼻梁,说道:“左额到鼻骨处有一道疤的人。”
苏瑾衡听闻只觉得耳熟,垂眸一番思索。
片刻后,他才抬眸说道:“此人应当是我那弟弟身边的小厮。不过不常出现于人前,也难怪你不知道。”
苏瑾衡歪头看了他一眼:“他犯事了?”
裴袁明摇摇头,将今日查到的细枝末节给他说了一下:
“昨儿个有人见到他将那六名农户住进了一户院子,应当是苏二吩咐将人看守起来的。不过半夜的时候就被天机阁的人带走了,据说两方人还交手了……”
裴袁明话语一顿,视线对上苏瑾衡,一字一句地说着:“他们死伤无数。”
他接着说道:“后来,旬茧还亲自去看了横尸遍野现场,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说着他还不忘提醒了苏瑾衡一句,“你下回若是见到天机阁的人,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近期都小心些,旬茧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怪不得他们今晚连红妞的尸体都不愿放过。”一切的疑惑,在此刻好似都解释得通了,“想来他们是狗急跳墙了。”
“不过他们始终还是慢了一步。”裴袁明弯唇浅笑道:“红妞的尸体……已经被人换走了,应该是天机阁动的手。”
苏瑾衡讥笑一声,“旬茧若是知道了,只怕今夜无心睡眠了。”
*
“咚——咚!咚!咚!咚!”
又是一阵打更声传来,此时已是五更天了。裴袁明离开牢房时,天色依旧深沉似墨。
大户人家的小厮和侍女却都开始忙碌起来,烧水的、煮饭的,伺候主子的……脚步虽急,却也算有条不紊。
只有一处院子寂静无声……
倒不是没人走动,高挂红烛的廊下能清晰地看清侍女们从院子中间的厢房内端着一盆盆瞧不清底色的浑水匆匆来回。
只是她们脚程虽快却不曾发出半点声响,瞧着便知是训练有素的。
随风摆动的烛火,将她们的身影无声地来回拉扯着。
“贺先生还没请来吗?”守在门外的侍卫随手将一名侍女拦下,他面露焦色,压低嗓音问道。
侍女垂着头,恭敬地说着:“已经派人去请了,估计在路上了。”
侍卫听闻只是微微颔首,紧绷的下颚却半分不见松懈,只是低声叮嘱道:“动作放轻些,别惊扰了王妃和二公子。”
“是。”侍女应着话,手上端着水盆,脚上的步伐更轻了些。
半刻钟后,一众侍从终于将一位老者带到院子里。
老者被那群壮汉左右架着,双脚悬空,身上的衣襟松松垮垮,一向疏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在此刻都显得有些杂乱。
“主子呢?快让我去瞧瞧他伤得怎么样了?”他气都没喘匀,就踉跄几步来到门房外,扯着侯在门外得侍卫,说着就要往里闯去。
侍卫也不敢耽搁,直接领着人就往里走去。
屋内,哪怕是在橘黄烛光下,旬茧苍白的脸色依旧清晰可见。
侍卫将人领到他跟前,轻声说道:“主上,贺先生来了。”
旬茧抬头望去,气音发虚道:“丛文来了。”
“主上。”贺丛文上前两步,着急问道:“快让老夫瞧瞧伤哪儿了?”
“伤后肩上了。”侍从一边说着,一边帮旬茧褪去半边衣衫,露出他精壮的背脊。
肩髆位置,一处拇指大小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汩涌着鲜血。伤口周边撒了不上止血的药粉,可压根于事无补。
贺丛文凑上前,随手拿上一盏烛灯往那伤口照了照。
伤口不大,却是红肿得厉害,直面看去像是砌上了一堵高墙,被撑的光滑得皮肤在灯光下发出锃亮的光点。
贺丛文将帕子沾水后,将上面敷着的粉末如数拭去,看红肉重新展露眼前,两条黑白参半的眉毛微微耸起,“伤的可真不轻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