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水波尽退,尽夏的神识被弹出明台。她猛然睁眼,大口喘息着。四周泉水安静无波澜,像一面生出柄的铜镜。尽夏环顾四周,氤氲的水汽遮挡住她的视线,耳边只余微风习习。
日子转瞬即逝的过,尽夏每日雷打不动来此泡泉。噬咬感一日比一日减轻,她入定的也格外顺畅。
加之长春真人悉心教导,短短七日竟然功力大涨,气息流于体内更纯明通透。尽夏本来心中欢喜,可自己每上一阶,长春真人眼中莫名的情绪便浓一分。
这七日闭关她能见到的只有长春真人,但潜心修炼让尽夏的心性变得格外安宁,久而久之,她周身的气质也变得平和。
第七日时,她刚从洗髓池中出定,便见长春真人在自己房中等候。
“ 今日不用练习越女心经,你可以出关休息了。”,长春真人眉眼含笑,朝尽夏温和开口。
尽夏先是一愣,随即道:“ 我的身体无恙了?”
长春真人打开放在桌上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簪:“ 好多了,但还需调养。你进步飞快,洗髓池也需要流转生息。”
尽夏看着一汪绿水般的簪子,深感不安,她为难道:“ 这么珍贵的宝物,真人就给我了?我平日舞刀弄枪,若是弄坏了怎么办?”
长春真人不多废话,抬手将翡翠簪插入尽夏发中,满眼欣赏:“ 不会,这非凡俗宝物。好孩子,你如今虽然真气理顺,但身体还是亏虚。正如一枚散弦的琴,不过是刚理顺琴弦,不能拨弹。此簪灵气富裕,能够驱散你身上的极阴之气,避招鬼邪跟上你,还能增益你的功力。”
“ 这是我早年在蓬莱偶得之物,对你身体大有裨益,此后你要日日佩戴,切记不可将它遗失。”
尽夏颔首,长春真人起身,手放在尽夏肩上:“ 你前些时日精神太过紧张,又被我拘在此处七日,便出去同他们好好玩乐一番。想来有人也是望眼欲穿,为师不好多留。”
“ 你所说的古怪集市,暂时可以放一放,今日放松为上。”
话音未落,真人轻打响指,室内结界退散,却见闲云立于院外,翘首以盼。
尽夏奔出小屋,蝴蝶扑花般撞入闲云怀中。她上下打量着闲云,他一头墨发被高高束起,身上一袭翠衣劲装,黑皮银扣的蹀躞带勒出细腰,腰间垂着几样玉饰,打眼瞧去似与尽夏凑了一对儿。
闲云轻蹭尽夏的额头,眉宇间的笑意浑如三月春光:“ 你怎么清减了许多,但气色却瞧着很好。”
尽夏仰脸含笑,日光落在她面庞上,叠着细碎的影:“ 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闲云挽着她的手:“ 你每日吃的饭食,用的物件都是我亲自准备送来的。”
尽夏讶异道:“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田螺公子?”
闲云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她的手,笑而不语。
尽夏和他走出一片纯白,转眼便到了宫门之外。拾阶而下,终南山的绿树鸟鸣撞入眼帘。尽夏回望梓云宫的方向,山门渐渐隐匿在云雾之中。
闲云的声音自耳侧传来:“ 要不要去乐游原?听说那里新开了一家食肆,店主是沙洲人,售卖许多未曾见过的点心。”
提起点心,尽夏来了兴致。从终南山到长安城南的乐游原近乎五十里。闲云朝尽夏眨眼,面庞上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少年气。却见他抬手一挥,斩妖剑出鞘,近乎鹰鸟一般蹿至空中。下一瞬便带着二人凌空而行。
黄土高原的沟沟壑壑肉眼可见的清晰,劳作的耕牛,农人们自住的房屋皆在脚下。一条官道歪歪扭扭通向远方,上有骏马疾驰,密如蚁的行人正提着包袱游走。
他们的目的地就在正前,那座威武高大的城楼,楼阁之上招摇着龙纹旗帜,正是令无数人魂牵梦绕的长安城。
尽夏懵懂地跟随人流走进这座庞大的城市。朱雀大街宽有五门,往来的贩夫走卒操持着四面八方的口音一同汇入这片海洋。
她站在十字街口,看着绵延不断的木构房屋和层层绿荫。身边经过的或是身着石榴裙的年轻小姐,亦有精干洒脱的江湖人。
胡人牵引着背负满满当当货品的骆驼走向东西二市,茶馆酒楼的幡旗随风翻卷。街角的艺人吹出半尺高的火焰,似如游龙。对岸的坊市隔墙传来琵琶乐声,浑如珍珠落盘。
长安的一百零八个坊市,造就了帝国的热闹。在这里,尽夏的心底却爆发出无尽的孤独,第一次对脚下的土地有了陌生感。她的目光落向牢牢牵住自己的手,目光缓缓上移,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唯一锚点。
闲云并不知道尽夏翻江倒海般的思绪,更不知道她内心的煎熬。见她这副模样,只以为是从未来过长安的她,被眼前的繁荣震住了。
他放缓脚步,臂膀碰着尽夏的肩头,闲云的声音拨开这些热闹繁杂,一股清泉般流入尽夏耳中:“ 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了?”
尽夏回神,她望着闲云,眼中有一汪春水。闲云的心一滞,他的呼吸急了半分。
言语间,曲江池水映入眼帘,碧波荡漾着温柔的光。大雁塔安静地矗立在池水远处,观之如在近前。
来往的人群言说着青龙寺要来一位东瀛的高僧,朝内的官员又有谁在慈恩寺捐了一座浮屠塔。
一间小店前坐了不少人,顺着店窗东望,一辆又一辆的车舆像是蜂穴。闲云挑了临窗的位子坐下,樱树的树影深深,此时樱花不再,却正好静心能眺望长安城市。
尽夏好奇地左顾右盼,一个头簪鲜红杜鹃的胡女袅娜而来,身上散发着浓浓蜜香。她一双金黄眼睛落向尽夏,二人目光相对,电光火石间,尽夏想起金陵的那个登徒子,他也有一双虎瞳般的眼眸。
胡女眼波流转,一口汉话流利得惊人:“ 二位想要些什么?本店的招牌是酥山和冰过的三勒浆,也有胡油饼和杏皮茶。”
闲云道:“ 两份酥山,再要一壶杏皮茶。”
胡女刚刚应下,却听见身后的矮桌传来一声男子轻喝,嗓音轻佻:“ 沙娜,好久不见,腰肢儿更细了。”
尽夏皱起双眉,斜眼看去,是个年轻男子,身穿红色锦袍,腰饰金玉,身上一股风流气。
沙娜却不闹,凤仙花染过的指甲朝他轻轻点去:“ 裴郎好脾气,怪不得你的未婚妻要弃你而去,她若知道你这样会讨欢心,岂不是再也不回了?”
室内欢笑声四起,被唤作裴郎的年轻人也不生气,只懒洋洋地把玩着手中的三彩杯:“ 郑氏女奔逃,损的又不止是我的脸面,我生什么气?”
他朝沙娜招手,手搭在她的臂钏之上,眼神迷离:“ 好香啊。”
沙娜不动声色的躲开他的抚摸,扭腰笑骂道:“ 不要命也要发春?”
尽夏收起目光,刚想同闲云说些什么,却见他歪歪扭扭地走到自己桌前,拣了空椅子坐下,开口便是:“ 好漂亮的小娘子,是哪个坊市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不等尽夏说话,他自顾自的给自己斟茶倒水,撑着脸笑道:“ 我是裴家二子,单名一个照,小娘子独自出游,要不要我来作伴啊?”
尽夏满脸难以置信,她看向对侧的闲云,连他也大为震撼。这年头登徒子搭讪,原来都眼瞎至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