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八年,三月初一。
寅时刚过,天光未亮,皇城已是一片肃穆。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在朦胧曙色中泛着冷光,两列青铜仙鹤灯盏随风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今日大朝会,自去岁腊月双圣大婚以来,这已是定例——帝后同临,共治天下。
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却掩不住那股无形的、属于权力核心的压迫感。
沈雪行已身着十二章纹衮服,玄衣纁裳,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肩头,遮住了他大半神情。他负手立于铜镜前,任由内侍整理衣冠,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帝王威仪。然而,当镜中映出那个缓步走来的玄青色身影时,他眼底瞬间漾开一丝几乎不可捕捉的柔和。
沈观殊身着那套惊世骇俗的“帝后衮冕”——玄色为底,金线绣出十二章纹,唯以翔凤替代升龙,头戴九旒白玉冠。他面色依旧苍白,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玉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烛火下平静无波。
“时辰将至。”沈观殊开口,声音带着久病初愈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如玉石相击。他没有看沈雪行,只是垂眸整理了一下滑落袖口的翡翠护甲。
沈雪行转过身,伸手,并非去搀扶,而是虚虚搭在沈观殊的小臂上。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看似是帝王对皇后的扶持,实则是平等的触碰,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契约。
“他们等急了。”沈雪行低笑,气息拂过沈观殊耳畔,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戏谑,“尤其是那位陈尚书,昨日在朝房里,可是把那本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生怕朕与你……临阵退缩。”
沈观殊微微侧首,白玉旒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迎上沈雪行的目光,眼底毫无波澜:“陈延年那本折子,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朕‘牝鸡司晨,乱我朝纲’。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是依律杖责,还是如他所说,将朕‘废黜后位,幽禁冷宫’?”
这话问得极冷,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仿佛在试探,又仿佛在回味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可以将帝王幽禁的权力。
沈雪行眸色一深,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出了声。他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扣住了沈观殊的手腕,指腹摩挲着那处跳动的脉搏,感受着那微凉皮肤下蓬勃的生命力。
“废黜?”沈雪行凑得更近,唇几乎贴上沈观殊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宠溺,“朕这龙椅,有一半是他的。这天下,有一半是他的。谁敢废他,朕便废谁。谁敢幽禁他……”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的温柔:“朕便把这皇宫,变成那人的陵墓。”
话音未落,沈雪行忽然就着扣腕的力道,将沈观殊往自己怀里一带。衮服上的龙纹与凤纹瞬间交叠,金线在烛光下流转出令人目眩的光华。这不是臣服,这是掠夺,是宣示主权。
然而,沈观殊并未如从前那般僵硬或抗拒。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反手扣住了沈雪行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按在脉门之处,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沈雪行动作一滞。
“陛下慎言。”沈观殊抬眸,透过晃动的旒珠,直视沈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弧度,“陵墓之说,太过晦气。若真有人不长眼,也轮不到陛下亲自动手。”
他微微用力,将沈雪行拉近了几分,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那是朕的猎物。”沈观殊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带着属于前代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陛下只需在龙椅上看着,看朕……如何剥了他们的皮。”
双强对峙,却又在下一秒同时收敛了气势。
沈雪行低笑,松开钳制,转而极其自然地替沈观殊理了理微乱的领口,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好。那朕便在太和殿上,看朕的皇后,如何大杀四方。”
“时辰到——!”
随着太监尖细高亢的通传,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沈雪行率先迈步,步履沉稳,一步步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汉白玉阶梯。在他身后半步,沈观殊并肩而行。两人一玄一青,一龙一凤,十二旒与九旒的珠串在晨光中摇曳,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耳欲聋。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片,无人敢直视御座上的那两道身影。
沈雪行并未立刻落座,他侧身,向沈观殊伸出了一只手。
满朝文武心头一紧。这是要……?
沈观殊神色不变,将自己的手放在了沈雪行的掌心。两只戴着翡翠护甲的手交叠,在万丈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又格外和谐。
两人一同落座。沈雪行居于正中,沈观殊位于左侧凤座——那凤座的基座,竟与龙椅等高。
“众卿平身。”沈雪行的声音传遍大殿。
众臣起身,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果然,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延年出列。他须发皆白,手捧玉笏,一副宁折不弯的架势:“臣,陈延年,有本启奏!”
“准。”沈雪行慵懒地靠向椅背,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陈延年那张故作刚正的脸。
“陛下!皇后娘娘!”陈延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赴死般的悲壮,“自古礼法,后宫不得干政!今皇后娘娘虽身份特殊,然每日临朝,与陛下共览奏章,已引朝野非议!且昨日娘娘批示吏部考功司奏折,擅自罢黜三名官员,此乃逾越!臣以为,当立即收回皇后批红之权,以正视听,以安民心!”
这番话,字字诛心。表面上是在维护礼法,实则是想将沈观殊重新打回“后宫”的牢笼,削去他“共治”的实际权力。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悄悄抬眼去瞟那高台之上的两人。
沈雪行并未发怒,他甚至勾了勾唇角,转头看向身侧的沈观殊,眼中满是戏谑与鼓励,仿佛在说:看,你的猎物上钩了。
沈观殊缓缓抬起手,护甲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没有看陈延年,而是看向沈雪行,声音平静无波:“陛下,陈御史所言,您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