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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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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暗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另一条向下的阶梯。

沈雪行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举着火折子,朝暗门后看去。那是一条更窄、更陡的阶梯,通向更深的黑暗。风声从下面吹上来,比刚才更冷,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咆哮。

他犹豫了。

下去,还是不下去?

下去,可能会找到周延,可能会找到真相,也可能会……掉进另一个陷阱。

不下去,他就白来了。他就只能回去,继续等,等到周延自己现身,等到那场火自己烧起来,等到沈观殊的身子一点点垮下去,等到一切都来不及。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他抬脚,踏上了那条阶梯。

这条阶梯比刚才那条更长,也更陡。

他走了大约五十级,眼前再次出现一间石室。这间石室比上面那间大一些,布置也更像人住的地方——有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水壶和碗;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石室里没有人。

但空气里有新鲜的血腥味。

沈雪行的心骤然一紧。他举着火折子,快步走到石床前。

床上很乱,干草被掀得到处都是。床单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散发着浓烈的腥气。血迹旁边,扔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外衣。

沈雪行捡起那件外衣。

衣料是粗麻的,样式普通,像是市井百姓常穿的。但袖口和衣襟上绣着极细的暗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将外衣凑到火折子下,仔细辨认。

那暗纹绣的,是一枝梅。

一枝虬结的、半开的梅。

沈雪行的手抖了一下。

他认得这枝梅。这几个月在紫宸殿,他常在沈观殊的衣物、用具上看见类似的纹样——那是昭烈帝的标记,是先帝当年赐下的。这宫里能用这纹样的,只有沈观殊一人。

而现在,这件沾满血污、绣着这枝梅的外衣,被扔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石室里,扔在这张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石床上。

沈雪行缓缓抬起头,望向石室的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门。

一道半掩着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门。

门缝里,有光漏出来。

很微弱,很摇曳,像烛火。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沉重得像擂鼓。他听见了风声,在耳边呼啸,像鬼哭。他听见了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像海啸。

他一步一步,朝那扇门走去。

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走向深渊。

他终于停在那扇门前。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更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很亮,将整间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灯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他正低着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卷东西,看得很专注,专注到没有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沈雪行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佝偻的身形,看着那件灰布长衫上斑斑点点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良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周延?”

那人背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下巴上长满了杂乱的胡须。可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皱纹里的、浑浊的眼睛——在看见沈雪行的瞬间,骤然亮起一道骇人的光。

那光芒里先是警惕,是惊疑,是难以置信。但很快,那光芒变了——变成了打量,审视,然后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

“你……”周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你是谁?”

沈雪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门口,站在灯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任由周延打量。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玄色深衣,外罩墨氅,腰间悬着那枚刻着“雪”字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沈观殊为他戴上、象征他靖北王身份的物件。但他没有戴冠,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面容在灯火下显得异常年轻,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

可他的眼神,却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太沉,太冷,深不见底,像结了冰的湖。

周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间那枚玉佩,又移回他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光芒剧烈地闪烁、变幻,像在拼命辨认、回忆、比对。

突然,周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是……”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一片在狂风中颤抖的枯叶,“你是……靖北王?不……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在石室里回荡。

可他顾不上了。他踉跄着向前两步,死死盯着沈雪行,目光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穿透:

“你是新帝!是……是沈雪行!”

他终于认出来了。

这几个月,他虽然藏身地宫,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有自己的渠道,能听到外面的消息——知道先帝驾崩,知道昭烈帝退位,知道一个叫沈雪行的少年登基为帝,知道这个少年就是数月前被昭烈帝从乱葬岗捡回、封为靖北王的那个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少年皇帝,会在这个深夜,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宫里。

出现在他面前。

沈雪行看着周延那双因震惊、狂喜、恐惧而剧烈闪烁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是。”他说,“朕是沈雪行。”

周延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盯着沈雪行,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良久,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不重要。”沈雪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与这间充满了血腥与疯狂气息的石室格格不入,“重要的是,朕找到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卷摊开的东西上。

那是一幅地图。

一幅北境边防图。

图上用朱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标记旁还用小字写满了注释。那些字迹很潦草,很凌乱,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极度恐惧、极度绝望时写下的。

沈雪行看懂了那些标记。

看懂了那些注释。

也看懂了,这幅图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延。

“你手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到底有多少证据?”

周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中的狂喜渐渐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审视,是权衡,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知道,今夜是他等了三年、等了七年、甚至等了一辈子的机会。

一个将一切公之于众的机会。

一个复仇的机会。

他缓缓直起身,那张苍老狰狞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

“证据?”他嘶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我手里的,不是证据。”

“是炸药。”

“足以炸翻这整个朝堂的炸药。”

他顿了顿,死死盯着沈雪行,一字一句:

“而你,就是那根引线。”

沈雪行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周延,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看着那狰狞的笑容,看着那身沾满血污的灰布长衫。

良久,他缓缓开口:

“朕要看看。”

周延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朕说,”沈雪行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朕要看看,你手里的炸药,到底有多大。”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周延走去。

油灯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道通往深渊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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