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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雨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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稳到可以替他挡住所有风雨。

稳到……

让他终于可以,不必再一个人撑着了。

“……现在,”沈观殊轻声开口,“怕的,不是死。”

他顿了顿。

“是死之前,来不及把你教会。”

沈雪行握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紧了几分。

“你教得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

“朕已经会批奏折了。会看人心了。会杀人了。”他顿了顿。

“还会……”

“还会什么?”

“还会怕一个人不在了。”

窗外雨声渐弱。

天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将殿中照得朦胧而温柔。那七盏彻夜燃烧的宫灯,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得黯淡下来,烛焰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告别这个漫长的寒夜。

沈观殊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强撑了太久的、终于在这一刻悄然开裂的冰层。

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手从沈雪行掌心轻轻抽出,转而拿起那方干爽的布巾,继续替他擦拭半干的头发。

动作很轻。

一下,又一下。像在擦拭一件极珍重、怕碰碎的旧瓷器。

那一日,沈雪行在内殿待了很久。

他没有批奏折,没有议事,没有传膳。他只是倚在软榻边,看沈观殊将那枝残梅画完。

梅枝依旧虬结,残瓣依旧倔强。

可不知何时,他添了几笔新芽。

极浅的绿,藏在老干与残花的缝隙里,不细看几乎要错过。

那绿很淡,淡得像晨光中第一缕春意,淡得像沈观殊那从不轻

易示人的、却从未真正熄灭过的——

什么?

沈雪行看着那几笔若有若无的绿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住在靖北王府时,每逢入冬,王府后园那株老梅也会开这样稀稀疏疏的几朵。

那时他不懂赏花。

他只知道,那是沈观殊喜欢的花。

所以他也喜欢。

“这是……”他问。

“春天了。”沈观殊搁下笔,声音淡淡。

他将那枝画中的残梅轻轻推远些,好让整幅画面的留白更舒展。

“再老的树,也该发芽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真正的梅树上。

雨后的梅枝被洗得发亮,那些紧闭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蓓蕾,正在晨光中缓缓舒展第一瓣。

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沈雪行看着那几笔极淡的绿,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他还是靖北王,每日来紫宸殿请安,总见这殿中七盏宫灯彻夜不熄。

他问过高顺。高顺说,陛下登基那年便点了这灯,一点就是七年,风雨无阻。

他问过沈观殊。沈观殊只是说,等人。

他没有问等谁。

他以为等的是“阿雪”——那个只存在于沈观殊幻想中、却又“离开”了的人。

那时他站在殿外,隔着那道厚重的门,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心想:

原来你心里也装着一个人。

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

如今他才知道。

那七盏灯,等的不是“阿雪”。

等的是他。是那个在乱葬岗被他捡回来的、在雪夜里唤他“父皇”的、倔强又破碎的少年。

是那个他亲手推上皇位、又亲手推入险境、却始终不敢承认自己有多在意的……心上人。

沈雪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涩。

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酸意强压下去。

“沈观殊。”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宁王说,他把那块玉佩还给你了。”

沈观殊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破这殿中好不容易积攒的、薄如蝉翼的宁静。

沈观殊垂眸,看着纸上那几笔尚未干透的绿意。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里那层疏离淡漠的壳,像一尊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像。

“不记得了。”他说。

他顿了顿。

“……大约只是习惯了。”

习惯。

七年的习惯。

习惯一个人扛着这江山,习惯一个人守着这冷殿,习惯一个人等那盏永远亮着的灯。习惯到忘了为什么要等,忘了等的是什么人。

只记得,灯不能灭。灯灭了,就没有归处了。

沈雪行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握住沈观殊搁在案边的那只手。那手冰凉,骨瘦如柴,像一截被寒冬风干的梅枝。

他握得很紧。

“沈观殊,”他低声道,“朕答应你。”

“等这江山稳了,等朕学会你所有的本事……”

他顿了顿。

“朕带你去看江南。”

“那里的杏花,一定比紫宸殿里的梅花好看。”

沈观殊看着他,良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任由沈雪行握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那张被晨光照亮的、年轻而坚定的脸上。

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三日后,宁王案有了新的进展。

玄鸢查到

七日醉真正的来源——

并非宁王府自制。

那批毒药,是七年前随北狄贡品一同入京的。贡品清点时,被有心人悄无声息地截留了一部分,混入太医院药库,从此下落不明。

当年负责此事的,是北境一个早已撤裁的边贸司。

而那批贡品进京那年,恰好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动荡之年。

那条线,追下去,竟隐隐指向……先帝朝的一桩悬案。

玄鸢没有在禀报时说出那个名字。她只是将卷宗呈上,声音低沉而克制:

“陛下,若再追查下去,恐怕会牵出更多。”

沈雪行没有翻开那卷宗。

他看着窗外。

春雨已歇。

天空澄澈如洗,那种被雨水冲刷过后的、近乎透明的蓝,像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上好青玉。

有鸟雀在梅枝间跳跃,抖落枝头残余的水珠,在晨光中碎成一片晶亮的微尘。

“先放着。”他说。

“等朕想好了,再查不迟。”

玄鸢抬头,欲言又止。

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天子——他坐在这把龙椅上不过两月,却已在这短短两月间,经历了北境血战、宁王谋逆、心腹殉国。

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气息,眼下是彻夜未眠的淡淡青影。

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已经很稳了。稳得像已经坐了七年。

“……是。”她垂下眼帘,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坐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株梅树。

经过一夜春雨的洗涤,枝头的蓓蕾绽开了第一瓣。那抹淡极了的粉色,像谁

用笔尖蘸了极淡的胭脂,在绢本上轻轻点了那么一下。

很轻。

很美。

他起身,走向内殿。

沈观殊仍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那枝早已风干、却被他细心插在青瓷瓶中的残梅。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触着那干枯的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窗外,有鸟雀啁啾。

第一缕真正的春阳,正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的指尖,落在那枝枯梅与新芽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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