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到可以替他挡住所有风雨。
稳到……
让他终于可以,不必再一个人撑着了。
“……现在,”沈观殊轻声开口,“怕的,不是死。”
他顿了顿。
“是死之前,来不及把你教会。”
沈雪行握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紧了几分。
“你教得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每吐一个字都要用尽全力。
“朕已经会批奏折了。会看人心了。会杀人了。”他顿了顿。
“还会……”
“还会什么?”
“还会怕一个人不在了。”
窗外雨声渐弱。
天光透过窗纸漫进来,将殿中照得朦胧而温柔。那七盏彻夜燃烧的宫灯,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显得黯淡下来,烛焰轻轻摇曳,像在无声地告别这个漫长的寒夜。
沈观殊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强撑了太久的、终于在这一刻悄然开裂的冰层。
他没有接话。
他只是将手从沈雪行掌心轻轻抽出,转而拿起那方干爽的布巾,继续替他擦拭半干的头发。
动作很轻。
一下,又一下。像在擦拭一件极珍重、怕碰碎的旧瓷器。
那一日,沈雪行在内殿待了很久。
他没有批奏折,没有议事,没有传膳。他只是倚在软榻边,看沈观殊将那枝残梅画完。
梅枝依旧虬结,残瓣依旧倔强。
可不知何时,他添了几笔新芽。
极浅的绿,藏在老干与残花的缝隙里,不细看几乎要错过。
那绿很淡,淡得像晨光中第一缕春意,淡得像沈观殊那从不轻
易示人的、却从未真正熄灭过的——
什么?
沈雪行看着那几笔若有若无的绿意,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还住在靖北王府时,每逢入冬,王府后园那株老梅也会开这样稀稀疏疏的几朵。
那时他不懂赏花。
他只知道,那是沈观殊喜欢的花。
所以他也喜欢。
“这是……”他问。
“春天了。”沈观殊搁下笔,声音淡淡。
他将那枝画中的残梅轻轻推远些,好让整幅画面的留白更舒展。
“再老的树,也该发芽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真正的梅树上。
雨后的梅枝被洗得发亮,那些紧闭了整整一个冬天的蓓蕾,正在晨光中缓缓舒展第一瓣。
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沈雪行看着那几笔极淡的绿,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他还是靖北王,每日来紫宸殿请安,总见这殿中七盏宫灯彻夜不熄。
他问过高顺。高顺说,陛下登基那年便点了这灯,一点就是七年,风雨无阻。
他问过沈观殊。沈观殊只是说,等人。
他没有问等谁。
他以为等的是“阿雪”——那个只存在于沈观殊幻想中、却又“离开”了的人。
那时他站在殿外,隔着那道厚重的门,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心想:
原来你心里也装着一个人。
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
如今他才知道。
那七盏灯,等的不是“阿雪”。
等的是他。是那个在乱葬岗被他捡回来的、在雪夜里唤他“父皇”的、倔强又破碎的少年。
是那个他亲手推上皇位、又亲手推入险境、却始终不敢承认自己有多在意的……心上人。
沈雪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涩。
他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酸意强压下去。
“沈观殊。”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宁王说,他把那块玉佩还给你了。”
沈观殊的动作微微一顿。
“嗯。”
“你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他问得很轻,像怕惊破这殿中好不容易积攒的、薄如蝉翼的宁静。
沈观殊垂眸,看着纸上那几笔尚未干透的绿意。
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里那层疏离淡漠的壳,像一尊被岁月细细打磨过的玉像。
“不记得了。”他说。
他顿了顿。
“……大约只是习惯了。”
习惯。
七年的习惯。
习惯一个人扛着这江山,习惯一个人守着这冷殿,习惯一个人等那盏永远亮着的灯。习惯到忘了为什么要等,忘了等的是什么人。
只记得,灯不能灭。灯灭了,就没有归处了。
沈雪行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握住沈观殊搁在案边的那只手。那手冰凉,骨瘦如柴,像一截被寒冬风干的梅枝。
他握得很紧。
“沈观殊,”他低声道,“朕答应你。”
“等这江山稳了,等朕学会你所有的本事……”
他顿了顿。
“朕带你去看江南。”
“那里的杏花,一定比紫宸殿里的梅花好看。”
沈观殊看着他,良久。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任由沈雪行握着自己的手,目光落在那张被晨光照亮的、年轻而坚定的脸上。
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三日后,宁王案有了新的进展。
玄鸢查到
七日醉真正的来源——
并非宁王府自制。
那批毒药,是七年前随北狄贡品一同入京的。贡品清点时,被有心人悄无声息地截留了一部分,混入太医院药库,从此下落不明。
当年负责此事的,是北境一个早已撤裁的边贸司。
而那批贡品进京那年,恰好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的动荡之年。
那条线,追下去,竟隐隐指向……先帝朝的一桩悬案。
玄鸢没有在禀报时说出那个名字。她只是将卷宗呈上,声音低沉而克制:
“陛下,若再追查下去,恐怕会牵出更多。”
沈雪行没有翻开那卷宗。
他看着窗外。
春雨已歇。
天空澄澈如洗,那种被雨水冲刷过后的、近乎透明的蓝,像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上好青玉。
有鸟雀在梅枝间跳跃,抖落枝头残余的水珠,在晨光中碎成一片晶亮的微尘。
“先放着。”他说。
“等朕想好了,再查不迟。”
玄鸢抬头,欲言又止。
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天子——他坐在这把龙椅上不过两月,却已在这短短两月间,经历了北境血战、宁王谋逆、心腹殉国。
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气息,眼下是彻夜未眠的淡淡青影。
可他坐在那里的姿态,已经很稳了。稳得像已经坐了七年。
“……是。”她垂下眼帘,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坐了很久,他望着窗外那株梅树。
经过一夜春雨的洗涤,枝头的蓓蕾绽开了第一瓣。那抹淡极了的粉色,像谁
用笔尖蘸了极淡的胭脂,在绢本上轻轻点了那么一下。
很轻。
很美。
他起身,走向内殿。
沈观殊仍倚在软榻上,手中握着那枝早已风干、却被他细心插在青瓷瓶中的残梅。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触着那干枯的花瓣,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窗外,有鸟雀啁啾。
第一缕真正的春阳,正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的指尖,落在那枝枯梅与新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