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镇的尸体在雪地里躺了三天。
沈雪行下令不准收殓,就让那具曾经权倾北境的躯体暴露在冰天雪地中,任由风雪覆盖,任由乌鸦啄食。
这是一种姿态,也是一种警告。
第四日,新任镇北将军的圣旨到了。来的是个老将,姓韩名烈,是沈观殊登基后一手提拔的心腹,曾在西境与蛮族血战十年,以铁腕著称。
韩烈到任那天,沈雪行将北境军务、陈镇余党名单、以及查抄出的所有罪证,一并移交。两人在帅帐中谈了两个时辰,出来时,韩烈拍着沈雪行的肩,只说了一句:
“殿下,回京吧。这里,交给老臣。”
沈雪行知道,北境的事,已经了了。
启程那日,北境罕见地放了晴。阳光照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边军将士列队相送,黑压压一片,沉默如山。
沈雪行一身玄甲,墨氅飞扬,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敬畏,有感激,有恐惧,也有不甘。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向这群戍守苦寒之地的将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三百玄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积雪,扬起漫天雪尘。
回京的路,比来时更沉默。
沈雪行几乎不开口,整日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茫茫雪原,不知在想什么。萧破虏几次想搭话,见他神色冷峻,终究咽了回去。
只有夜深扎营时,沈雪行会独自坐在篝火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偶尔,他会从怀中取出那封沈观殊的亲笔信,展开,盯着那四个字看很久。
“活着回来。”
墨迹早已干透,纸张也因反复摩挲而起了毛边。
“殿下。”小禄捧着热汤过来,小心翼翼,“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沈雪行收起信,接过汤碗,却并不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那点微薄的暖意。
“小禄。”
“奴才在。”
“徐公公……”沈雪行顿了顿,“在宫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禄一愣,随即答道:“徐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侍奉过先帝,如今跟着陛下。为人谨慎,话不多,但办事妥帖。陛下……很信任他。”
“信任?”沈雪行抬眸,“怎么个信任法?”
“陛下寝宫里的七盏宫灯,就是徐公公亲自打理,旁人碰不得。”小禄压低声音,“还有,陛下偶尔……偶尔自言自语时,也只有徐公公在旁伺候,从不让人打扰。”
沈雪行指尖微微一颤。
七盏灯,自言自语。
果然,徐福是知道沈观殊秘密的人。
“徐公公对父皇,似乎很是忠心。”
“那是自然。”小禄点头,“奴才听说,当年宫变时,是徐公公拼死护着陛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陛下登基后,徐公公本该荣养,却还是坚持留在陛下身边伺候。这份忠心,宫里无人能及。”
宫变。
又是宫变。
沈雪行垂下眼,看着汤碗里晃动的倒影。
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宫变,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殿下怎么忽然问起徐公公?”小禄小心问道。
“随口问问。”沈雪行将冷掉的汤一饮而尽,起身,“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是。”
小禄退下后,沈雪行独自站在篝火旁,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
徐福。
这个在沈观殊身边侍奉多年的老太监,或许是他揭开真相的关键。
十日后,帝京在望。
沈雪行没有直接入城,而是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停下,让萧破虏带着玄甲卫先行回营复命,自己则只带小禄和十名亲兵,换了常服,悄悄进城。
然而,一进城,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街市依旧繁华,但巡逻的禁军比平日多了数倍,且个个神色肃穆。茶馆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去听听,他们在说什么。”沈雪行低声吩咐小禄。
小禄应声,假装去买茶叶,凑到一处茶摊旁。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殿下,宫里……出事了。”
“说清楚。”
“说是……陛下病了,病得很重,已经三日没有上朝。朝政由成王和几位阁老暂理。还有……兵部尚书李文远,前日被下了诏狱。”
李文远下狱了?
沈雪行瞳孔骤缩。
看来沈观殊动作很快,他这边刚拿下陈镇,京里就立刻对李文远动了手。
但“病重”……
沈雪行心头一紧。
“去宫门。”
一行人低调地来到宫门外,果然见宫门守卫森严。沈雪行亮出皇子令牌,守卫验看后,立刻放行。
入宫后,气氛更加凝重。太监宫女行色匆匆,个个面带忧色。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转角传来。沈雪行转头,就见徐福拄着拐杖,急匆匆走来,老脸上满是焦急。
“徐公公?”沈雪行有些意外。徐福是沈观殊的贴身太监,此刻应该在紫宸殿伺候,怎会在此?
“是老奴。”徐福一把抓住沈雪行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殿下快随老奴来!陛下……陛下不好了!”
沈雪行心头一沉:“怎么回事?高顺不是说父皇只是感染风寒?”
“风寒?”徐福苦笑,压低声音,“那是对外的说辞。陛下是旧疾复发,加上连日操劳,郁结于心,这才……”
他顿了顿,看了眼四周,将沈雪行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公请说。”
徐福盯着沈雪行的眼睛,一字一顿:“陛下这病,一半是旧疾,一半……是心病。”
“心病?”
“是。”徐福叹了口气,“自殿下离京后,陛下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批奏折到深夜,批着批着,就对着空荡荡的殿里说话。有时唤‘阿雪’,有时唤……殿下的名字。”
沈雪行呼吸一滞。
“老奴侍奉陛下二十多年,从没见过陛下这样。”徐福眼中泛泪,“陛下性子冷,对谁都不亲厚。可对殿下……是真的上心。殿下离京那日,陛下在城楼上站了整整两个时辰,雪落满身也不自知。后来殿下在北境遇险的消息传回,陛下当场咳了血,却不准太医声张,硬撑着处理朝政,直到三日前……晕倒在御书房。”
沈雪行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陛下这是积郁成疾,需静养,不能再劳神动怒。”徐福抹了抹眼角,“可陛下哪里静得下来?李文远虽下了狱,但朝中其党羽未尽除,成王又虎视眈眈……殿下,陛下如今能信的,只有您了。”
沈雪行沉默。
徐福这番话,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可他是沈观殊的人,这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又有多少,是沈观殊授意他说的?
“徐公公,”沈雪行缓缓开口,“父皇寝宫里那七盏灯,是怎么回事?”
徐福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了几下,才颤声道:“殿下……怎么问这个?”
“好奇。”沈雪行盯着他,“宫中规矩,帝王寝宫点灯不过三。父皇点七盏,必有缘故。”
徐福犹豫良久,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那七盏灯……是陛下心里的一个结。”
“什么结?”
徐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殿下可知,陛下十六岁那年,在冷宫里,差点死过一次?”
沈雪行心头一跳:“听说过一些。说是……病重?”
“不是病。”徐福摇头,眼中露出复杂的神色,“是被人下毒。”
下毒?
沈雪行瞳孔微缩:“谁下的毒?”
“先帝的宠妃,丽妃。”徐福声音更低,“那时陛下生母早逝,先帝又不喜他,将他扔在冷宫自生自灭。丽妃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当太子,买通冷宫的太监,在陛下的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等老奴发现时,陛下已经毒入肺腑,昏迷不醒了。”
沈雪行握紧拳头:“后来呢?”
“后来……”徐福顿了顿,“陛下昏迷了七天七夜,太医都说没救了。老奴跪在太医院外磕头磕得满头是血,才求来一位老太医,用金针吊住了陛下最后一口气。可也只是吊着,人始终醒不过来。”
“那七天七夜,老奴守在陛下床边,眼看他气息越来越弱。到了第七天夜里,老奴实在撑不住,打了个盹。醒来时,却发现陛下……正睁着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床边说话。”
徐福的声音开始发颤:“他说‘阿雪,你来了’。老奴吓了一跳,以为陛下烧糊涂了。可陛下却笑得很温柔,那种温柔……老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他说‘阿雪,别走,陪陪我’。”
沈雪行屏住呼吸。
“从那以后,陛下就经常对着空气说话,喊‘阿雪’。太医说,那是毒入心脉,损伤了神智,产生的幻觉。”徐福抹了把脸,“可陛下自己却说,阿雪是真的,在他最痛苦的时候,陪着他,给他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沈雪行缓缓道,“那七盏灯,是为阿雪点的?”
“是。”徐福点头,“陛下说,阿雪怕黑,点着灯,她就能找到回来的路。这习惯,从冷宫一直延续到现在。登基后,陛下将冷宫里那七盏旧灯带了出来,一直留在寝宫,谁也不准碰。”
沈雪行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