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楚越之此时不想练剑,却又无事可做。
他在廊桥下走了一刻钟,还没回到厢房,忽然想到:
现下有空,不如去一趟墓林。
个人祭祖不必过于正式。楚越之回屋换了件新的白衣,便走出正门,慢慢飞向墓林。
近冬,白昼渐短,簌簌细雪飘落。
瑶晴披着浅色天光,千年如一日的宁静。
遥遥看到墓碑毫无雪渍,苍白如灰,排排列列工工整整,安睡在阵法的灵光里。
无论老少仙凡,瑶晴人的归宿,皆在此处。
近了,楚越之落地步行。
走至墓林外,简易的石门边上,立了一个小屋,门口敞开。
扫雪人坐在抵门的椅子上,脊背弯曲,发须已白,一双老眼即刻察觉楚越之的到来。
短暂的怔愣后,甚至没等到楚越之开口,扫雪人认出了他,皱纹里露出大大的笑容:“你是楚家那位,楚真尊?”
楚越之点头,对他抱拳行礼,简单说明来意。
“我记得你。从小,你喜欢到那边的空地里练剑。我还记得你从前的比赛呢,赢得真是漂亮。还有,每年夏祭,你总是最认真的,不像那些毛毛躁躁的孩子。不过,年龄小嘛,有些活力也好,长大都会乖的……”
上了年纪的扫雪人有些絮絮叨叨,看楚越之一副仔细倾听的模样,更是起了谈兴。
讲了数分钟,他才反应过来,懊悔地拍拍脑袋:“唉!老糊涂了,碍了你的事情。楚家陵墓位置你大概还记着罢?我放心你,也不便与你一起,你就自己进去好啦。”
“不碍事。我进去了。”
“进吧,不着急的,待多久都可以。这么长时间不回来,也该好好看看了。”
楚越之应了一声,路过无数墓碑,走进中央大道的深处。
尽头立了一道巨大石门,他将令牌按在旁侧孔洞里,打开楚家墓地。
昨日供上的祭品,完好无损,过几日会有人专程带回。
楚越之望了一圈露天的密密麻麻的白碑,其上的刻字苍劲有力,像是先祖的面容,静静凝望他。
他继续走向深处,直到墓林的最中央,看向如千年古树般,顶天立地矗立着的石碑。
它不是某位先祖的墓碑,前方亦没有供奉的祭品,只有一级高过一级的十几步台阶、宽阔的平台,以及远在墓林门口,就能眺望到的一句话。
——长夜彻尽,长光方至。
这是楚家家训。
楚越之到前方的蒲团上,撩开衣摆跪下,像跪拜祖先一样,对家训交代了更改继承人和近来的事。
当然,不包括某个规矩之外的邪修。
一刻钟后,他站起身,仰头看了好一会儿,便预备到直系祖先墓前,例行祭拜。
——忽然,他耳尖一动,听到细微的咀嚼声。
楚越之转过头,远远看到:
某块墓碑前,一只通体漆黑的东西,正埋头在新鲜美味的祭品里,大快朵颐。
他眉头一跳,下一秒,已经到了那里,拎着那东西的后脖颈提起,对上那双充满警惕与野性的异瞳。
……应该是刚才开了里层石门后,跟着他进来混吃混喝的。
这么想着,那东西怒而暴起,锋利的爪牙全然伸出,狠狠朝他面上一抓。
嚓——
楚越之瞬发一道灵力屏障,轻松抵挡。
心想它也是饿得可怜,便试图注入灵力,给它补充能量。
……吸收不了。
这不是灵兽。
他有些讶异,这般寒冷,寻常生物怎能……
还未想完,那东西蓦然发怒大叫,毛发根根炸起,尾巴用力抽到他手背上。
楚越之松开手,放它自由,看着它叼起那一盘肉,眨眼消失在墓林里。
……罢了,已过祭祀时候,况且修士不用凡食,几日后这些吃食也是处理掉的。
拿便拿了。
但是,不能任由它在楚家墓地里乱窜,冲撞祖先。
祭拜过直系先人后,楚越之再次抓住饱食完毕的野兽,带出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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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这个!这是我们这儿少有的普通野兽,历史很久了。因为没有灵力御寒,冬季常常找个温暖地方躲起来,天气转好才出现。那时,人们以为是它带来夏日,止息寒风,所以叫它息风。”
“不过,我有好些时候没看到它们了,大概这些年天气越来越恶劣,死了不少了。它偷溜进去,应是因为里面没有风雪,比较暖和……”
见楚越之难得挑起话题,扫雪人啰啰嗦嗦解释完,又拍一拍自己脑袋,叹道:
“唉!怪我!真是老了,连一畜生也看不住!这东西向来跑得快,还很机灵,懂得瞧人眼色——话说,你从前不是养过一只么?怎么今日问起?”
楚越之用灵力包着张牙舞爪的息风兽,闻言一愣,困惑道:“我?”
“不是么?我记得从前有一个小孩,每天都专程跑来练剑,顺便给它喂些吃的呢!”
扫雪人抬起苍老的手指,指向不远处的灵杉林,努嘴道:“诺,就是那儿,从前林子里很多息风兽的,那小孩就把吃的放在那棵树下。”
“但是,这东西野性难驯,曾经也有不少凡人见它们模样可爱,想养。结果那畜生刚吃完,就给靠近的人挠了满脸血!那小孩当初也经常被抓呢,但还是天天来……”
扫雪人看着楚越之毫无变化的神情,抚了抚胡须:“既然你没印象,兴许是我糊涂记岔了吧。那只息风,不妨放回那林子里去。唉,下次我得看得再仔细点才行,不过冬天来了,也不会有多少人来墓林了……”
“冬天,它会死吗?”
楚越之盯着那片林子,丝毫没有自己在那里练剑的记忆,忽然道。
扫雪人一怔,再度深深叹气:“或许会吧。也真是可怜,这冰天雪地的,它们又没有妖力迁移到其余地方,又喜好独居,警惕性强,不肯寄人篱下。如今记得它们的,怕也没有几个咯,当年那小孩喂的时候,就已很少了……”
“这是当年那只吗?”
扫雪人笑道:“怎么可能!普通畜生,寿命最多也就十年二十年。当年,可得当到至少七八十年前哩!”
“……多谢告知。”
楚越之和扫雪人告辞,团着剧烈挣扎的息风兽,带回楚府。
……从前,卫听雨便怀疑他的记忆有问题(这家伙多的是耍人手段,没必要编造这种谎言),如今扫雪老人亦提及,不像巧合。
假如老人说的不差,或许,这只野兽能帮他记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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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时候的事,楚越之没什么印象,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
记得约莫两三岁时,深夜,他在府里的廊桥里小步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记得约莫五六岁时,师尊造访瑶晴,在某个一如既往的雪日,带他启程去了天阙山。
从此,他和师尊在山里定居下来。
每年夏日,师尊会带他回家,冬日前,再回天阙。
偶有一两年,师尊闭关修行,他就一人在山上呆着,习剑修行。
待师尊出关,恰逢比武论道。
那届秘境出事后,华穹宗紧张不已,几乎把他在山上关了数十年。师尊则常常不见踪影,偶尔会回来指点迷津。
……倒不如说,此生的记忆,只是习剑修行画面,一次次拼合重叠。
——除了与那混蛋有关的。
楚越之用旧衣铺了个窝,翻出一张暖符贴上,考虑到息风兽的习性,将其安置在院内一角。
身为家主长子兼化神修士,他的庭院格外的大。相应地,也离楚府中心较远。
但是没有关系。走过去并不费什么时间。
楚越之找了趟老管家,请求他给些灵木木材,后者虽不明白,但依言给了。
于是,楚越之在简陋的衣窝上方,尝试搭个遮风挡雪的小房。
息风兽缩在里面,颇有些饱暖后的懒洋洋,睨着眼睛警告他。
楚越之便识时务地隔了几十步,用灵力安装好房屋,旋即离开。
——这忘恩负义的模样,真像卫听雨。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应回到鬼都了吧,养好伤没有?——凭那东西的性子,想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