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屋檐下的天胡荽水缸前,见缸沿铺一层布,铺上一层干水苔,便随手撒下几粒鱼食儿逗着玩。朱阁立刻大声吵嚷:“哎!臭丫头,仔细给老夫玩死了!”
赵则柔讪讪收回手,讨好道:“哦。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朱阁穿了件十分不羁的外褂子,脚翘上躺椅的一边扶手,晃悠着道:“徽州才多远。几个月的事儿,也就是你,大惊小怪的。我还没老死呢!”
但赵则柔心里很担心朱阁,总觉得他一把老骨头,往哪里转悠都颤颤悠悠。她叹了口气,道:
“康伯呢?”
“哼。你回来之前,出门访什么人去了。”
赵则柔若有所思,点头道:“嗯……”
朱阁睁开一只眼睛,眼中透出与苍老的身体完全不符的精气神儿来,问:“你嗯什么?才过几天安生日子,烧包了是不是?老贺一走,他老刘家可就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喽。”
赵则柔薄怒道:“我知道。”
朱阁闭上双眼,安详道:“所以说,要你同我去蜀州,你还非不去。臭丫头。”
赵则柔噎了半天,也没憋出几个字儿,气不打一处来,直接用力拔掉朱阁发顶摇摇欲坠的发簪——
“别动!”一把拍开老朱阁反抗的手,赵则柔手上一用力,恶狠狠道:“我给你重新编起来!放手!松开呀!”
一番折腾,朱阁落败躺了回去,任由赵则柔把他斑白的发髻簪好,等了一会儿,瓮声道:“要我说,还是让我出面的好。你就听我的。”
赵则柔摇头,斩钉截铁道:“不。”
朱阁哼哼一声,再也没出声了。
初和朱阁重逢时,赵则柔还在离开京城的阵痛里没缓过来。
她三年前与康伯出长安,往东直抵洛阳。康伯问她可要停留,彼时年关在即,赵则柔怔怔地想着,她还打算同小杨姑娘一起来洛阳看牡丹花的。
约定的景致,自然要和约定的人一起看。那就不要在这儿多停留了。
于是二人一车继续往东,赵则柔一直没有说去哪里,康伯便带着她一路走走停停,中间赵则柔不重不轻地生了几场病,她很难受,康伯很细致地盯着她喝药,就这么颠簸着,一直走到了楚州,离扬州仅百里之遥。
赵则柔的病在开春时痊愈。
康伯道:姑娘,还走么?
她看着四周景物复苏,点头道:走吧。
却没有说往哪里去。康伯不知是看出了什么,笑道自己是扬州人士,此去正好是归家了。
赵则柔还没反应过来,康伯紧接着道:俗话说,虎穴恰是藏身地,越危险处,便越是安全。姑娘可愿陪小人一遭,往扬州一去?
十天后,他们到了广陵城下。
初春似末春,扬州比长安一带温暖了不知多少,满城春花姹紫嫣红,处处是红脂翠香,歌楼画舫,康伯就地与她安置下来,在城外置办了一套小院子。
赵则柔依旧提不起力气说话,仿佛有一口气哽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甚至到了夏天,夜夜开始梦魇。
秋日,康伯请了十几位郎中,赵则柔都还是不见起色。她不肯说梦里究竟梦到了什么,任谁来了都撬不开她的口,直到有一日,康伯执意领她出门,带她到西北城外大明寺中,安安静静地在寺里待了一整天。傍晚,上香的人群散去,佛音缭绕,赵则柔一回头,乍然看见往生塔后供奉的成千上万个往生牌位,终于肯开口,告诉了康伯她每夜都梦见的人。
康伯便带她也供奉了一个往生牌位。当时住持遥遥相拜,道:未出世之胎夭,不立神主,不入家祭;胎夭神识懵懂,无用招神仪轨。施主来诣宝刹,敬就佛前,若设亡位,便仅营一日净斋,留下其未竟的名讳罢。
赵则柔握着笔,手臂颤抖不停,在住持和康伯的注视下写下了一个名字。
不成名讳的乳名,她自己叫得心安罢了。
此后便再无夜魇。
第一年就这样平静无波地度过。
第二年开年,康伯听说了北羌的战事,回来告诉赵则柔。赵则柔没什么反应,只是问了句:公主府还好吗?康伯笑而不语,此事便就此揭过。
老贺大人就在扬州做州尊,她不爱出门,画笔也搁置,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都是闷在自己的院子里的。她在扬州待了整整一年,竟然也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来了。
只有一次偶然,赵则柔又被康伯哄出去走动,因街上人流涌动,与康伯走散开,她便站到街边高台上去,静静等着康伯来寻她。抬头一眨眼间,大街中央的人流缓慢分开一条道,贺大人的轿辇从中间过来,路过赵则柔眼前,往另一头去了。
赵则柔那阵子坐立不安许久。许久之后,如投石入水,深潭之下连半点水花都不见。她便又放下心来。
她时不时去大明寺上香,来往之间路过东南大市,又意外接济了红菱。那时红菱才不到十四岁,脆生生的姑娘,烂泥糊得满脸都是,浑身是伤红肿不堪,被人牙子卖来卖去,推搡之间撞到了赵则柔。
明明被打的奄奄一息,红菱的眼神却还是死死锁在打她鞭子的那个牙人身上,阴冷毒辣,让赵则柔心惊不已。
人牙子见她想要红菱,上下打量她几眼,立刻坐地起价,竖起三根手指,要价三千两。
她刚一皱眉,那人牙婆子便龇牙咧嘴让她一个小娘子少管闲事多发财,爱上一边去一边儿。赵则柔只看着红菱,红菱竟然也在看她。两两相望之间,赵则柔暗自做了决定,转身往街坊深处走去。
人牙子见她离开,又开始鞭打红菱,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赵则柔折返回来,身后跟了四五个五大三粗的伙计,为首一个衣冠楚楚掌柜模样的中年人,亦步亦趋地紧跟赵则柔,一直问她:娘子究竟是何人,为何有他们赵氏钱庄的信物?
但是她没有回答,只让他们出钱把红菱买下给她,那掌柜便恭恭敬敬地照做。
她亲手把红菱交给赶过来的康伯,才回到太平桥头第一门面的高楼“赵氏居”中去。掌柜的躬身在那儿等她,见她来,大步走过来微笑道:原是我们自己家姑娘。怎么到今天才往家里来?
赵则柔踌躇了很久,本是不打算让赵成荫知道自己离开了京城的。也许她只想先一个人静一静,也许她也有些隐秘的羞恼,毕竟当初是她自己执意要跟贺佑在一起。现在这番境地,她还是自己一个人好。
后来红菱问赵则柔:你当时为什么直接走了,又去而复返?
她坦诚道:因为我当时真的没有三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