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笑了:“不过,也快好了。”
赵则柔觉出几分奇异的感受,直到现在,她才对这件事,对她同贺佑真的有过一个孩子这件事,有了可怖的实感。那个小小的生命其实就藏卧在她的腹间,她都没来得及认识它,它就阒然而去。
分离未必就是惩罚,也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她安然地想。
几天里,赵则柔一直本能地逃避那日极限的一瞬间,这一刻,仓皇的记忆卷土而来。裴天锡、白清音、还有……
动作之间,贺佑那张惶急的侧脸浮现,同面前的人重叠起来。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赵则柔感觉好像从没认识过他一样。
赵则柔一直自认为还算了解贺佑,现在她却忍不住问自己,你真的了解贺佑吗?她怎么就没想到,贺佑可以为了喜欢的人做到这种地步?
还是说,在她不知道日子里,贺佑早就变得不是那个她所了解的模样了。
好在,无论如何,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成为昨日之日不可留。
她终于能坦然地面对,贺佑不会再在她的生命中举足轻重。
赵则柔吸了吸鼻子,贺佑以为她要流泪,伸手去擦,却什么都没有。
她道:“过些日子吧,过半个月、或者十天?我就回去。你要一直很忙吧?”
贺佑抓住她的手,扣住放在自己的胸膛前。眼底的淡淡乌青还是没有消退,但他的眼神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好,小柔。我届时在家里等你。我不忙的,我……”
他忙的脚不沾地,台阁那儿日日有事找他,但他舍不下这里,一有空档就要回来。
赵则柔体谅地道:“好好歇歇。陛下、许老大人都需要你。”
贺佑几乎要以为是在做梦。美丽的梦幻泡影往往一戳便破,可他知道现在不是。
赵则柔总是会等他的。因为他是贺佑,而她是赵则柔。
他更加心痛,不自觉抱得更紧,连气息都粗重起来,唇齿轻动:
“对不起……小柔,对不起——”
失去赵则柔似乎是上天给他一场诡异的玩笑,在他的人生中闪动一下,马上又不见了。
现在赵则柔就在他眼前。
贺佑终于被赵则柔哄出去,提起精神,容光焕发往台阁去。
赵则柔独自坐在床上,低低的笑。
……
公主府的日子过得飞快,鲁青阳每一日都要来看她,告诉她京中发生了什么,刑部大狱、候审定罪、漠北三州,朝中吵得沸反盈天。
她老实喝着周忠给的方子,日日不落,总是一饮而尽,把鲁青阳看得目瞪口呆。
赵则柔隐约知道,这里面大约是对滑胎之症的汤药,她精神一日更胜一日地变好。
贺佑一直难以从朝务中脱身,每每刚到公主府,后脚宫里和台阁的催促就紧跟而至。
鲁青阳摸着下巴,说:“他不到年关跟前,是歇不下来了。”
赵则柔默然不语。
狄羽书很是活跃,才几天不到就站起来,在公主府各处闲逛。儿时跑过千百遍的地方,长大再看总是别有一番新趣,他熟门熟路地撩猫逗犬,不出三日,整个公主府都被他惹了个遍。
华阳大长公主大部分时间留宿宫里,偶尔回来见到他这样精神,不停地抿着嘴笑。
赵则柔与鲁青阳就窝在屋子里,她描描花样子,鲁青阳在一旁写文书。
她问过李慕青,鲁青阳说他现在可是宗亲里的红人。问白清音,鲁青阳说已经算是六皇子府的人。
赵则柔点点头,摸出一封信,对鲁青阳道:“给白姐姐。”
鲁青阳奇怪,但赵则柔要求,她也不多问,直接叫人送去了。
赵则柔某一日梦醒,醒来才是夜半。她猫手猫脚钻进鲁青阳的房间,把鲁青阳也推醒,二人笑闹许久,赵则柔才怅然道:
“青阳,我好舍不得你。”
鲁青阳笑笑,指尖点上她的鼻尖:“想我就来公主府!”
赵则柔一愣,接着泪眼朦胧,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濛缥缈:“嗯!”
转眼大半月过去,已然十一月廿一。
京中整顿过,俨然有序起来,各处都在准备入腊月,进年关。京里各坊市张灯结彩,裴氏被清洗地很彻底,整个长安城喜气洋洋的,人员来往络绎不绝,上京过年、回乡祭祖的都动作起来,朱雀大街时不时都拥堵得水泄不通。
这日正好数九数到三九天,贺佑赶早进宫,临行前突然得知赵则柔松口要回贺府。
他欣喜若狂,赶到公主府要接她。赵则柔摇头拒绝,道自己要与青阳多待一会儿,回府后等他回去。贺佑便被催去上朝。
鲁青阳那日一早与狄羽书一起去了兴善寺祈福。
赵则柔将一沓信放到鲁青阳的案几上,拢好沉甸甸的裘皮大氅,抱了个小手炉,在公主府西偏门上了一辆马车。
天空飘下大雪,裹着朔风而来,碎玉一般的雪沫打在青石板砖上,旋即化为渍水。赵则柔试着伸手接,只得到寒湿一片。
车夫是个莽汉,大胡子厚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他扶着赵则柔,叫了声:“姑娘小心些。”
赵则柔顿住,回望公主府许久,转头登上马车。
赵则柔翻看马车内的东西,金银各两箱,厚重衣物一箱,一些必要的杂碎东西分装了几个匣子,甚至还有防身应急的刀匕和弩箭。她哑然失笑,拿起最重要的小包袱——里面是身份文牒。
她粗略看过,便窝在马车里眯觉。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车夫与城门守卫交谈的声音。
那莽汉不卑不亢道:“小女身子不大好,怕冷得很,烦请大人小心——”帘子被稍稍挑开,守卫扫了一眼,点头放行。
长安东的春明门被落到身后,赵则柔安静躺着,感受马车轻微的摇晃。不一会儿,突然停下了。
赵则柔坐起来。车夫在马车帘外小声道:“姑娘,来送您的。”
她裹好自己,掀帘一看,一辆低调小巧的单驾马车停在到路边,正正卡住她的去路。
赵则柔没有下去,只坐在马车辕前,车夫将两辆车马拉进,并排而立。
她道:“白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