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则柔缓慢颔首，总觉得哪里不太安生，她环顾四周，诸家女眷三三两两的，渐渐聚集到园子里。

重云安顿好她两个，嘱咐道：“安分别走动，听见没。”

她们乖乖点头。

织女像正对太湖池对岸的魁星阁，礼官一声高唱，华阳大长公主缓步朝织女像走过来，重云迎了过去。

赵则柔朝公主行礼，华阳大长公主鬓边赤金点翠的凤钗随着她颔首，鬓发如墨，步伐一丝不乱。

公主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同鲁青阳有些像，眼角添了些细纹，眸光沉静，眉峰微挑，浑身上下都透着威仪。但是对她们几个总是慈爱。

赵则柔回神，发觉身后渐渐聚集女眷，都身着礼服，慢慢靠拢到她和鲁青阳身后。

她随着众人躬身，乐师奏起雅乐，清越的钟罄声漫过天空，夹杂园林深处的虫鸣，一种难以抵抗的肃穆祥和席卷心头。

鲁青阳小声道：“许个愿吧，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鲁青阳说的是什么。鲁青阳像幼时一样挽过她的手，长袖遮挡下，两人的手交错，在对方掌心轻轻比划——

鲁青阳写了：“狄”。

她差点笑出声，用尽全力才忍住笑意。鲁青阳瞪她一眼，用眼神催促她快些。许是眼下的情形太美好，又或许是十几岁的记忆漫上心头，她犹豫几瞬，还是用指尖划过鲁青阳细嫩的手掌——

“贺”。

鲁青阳眉眼弯弯，与她一同在对方的手上继续写道：

“安康，遂意——”

赵则柔与鲁青阳对视一眼，心底被一阵欢欣鼓动，她停了一下，接着缓慢而坚定写下：“心想，事成。”

礼官唱着“恭迎织女，祈愿顺遂！！！”众人行过拜礼，跪伏在地，只等华阳大长公主捧香敬天。

她安静等待着，鲁青阳突然用手肘碰她一下。

“看！”

赵则柔微微抬头，往鲁青阳示意的方向一扫：

远处筠廊下，狄羽书“嘿嘿”一笑，咧开嘴朝她们挥手。贺佑站在他身后，神色微冷，不知在看什么。

突然，贺佑目光一亮，下一刻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掩饰一般偏过脸去。虽然隐在黑暗里，但赵则柔敏锐地捕捉到了转瞬而逝的变化。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转头，身体却不听话执着往后一瞧，看见了白清音。

白清音面容淡淡的，掏出一块帕子，垫在手腕下。荧荧蓝光亮起，又被折进帕子里。

那是……描翠？！

怎么可能，京中真的还有她不知道的人会做描翠？

礼毕了，重云姑姑安排几位女官下去，交代女眷道：

公主府今夜掌灯至子时，诸客尽可游玩，随时可以离去。若留宿公主府，藤花舫只留女客，明日公主府自会护送回府，男宾今夜自行归去即可，诸位尽可自行抉择。

重云扶着大长公主，边走出园子边向她们摇头致意。

鲁青阳便道：“我娘累了，要去歇息。你跟贺佑改日再来拜会她就是。”

赵则柔没作声，眼睛极其缓慢的眨动。鲁青阳高兴地拉她走，脚步轻快奔向筠廊。

公主府的女官们默默将这一块儿隔开，同苑里的其他客人划分出一道隐秘的界限。狄羽书颇为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干笑道：

“小柔，青阳。”

鲁青阳拉他到一边儿说话。贺佑低头看赵则柔一眼，赵则柔垂着头，又不知在想什么。

他皱眉道：“怎么了，跪那儿地儿上冷不冷？”

赵则柔摇头，后退了一步，见鲁青阳和狄羽书聊的热火，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她干脆往回廊边一坐，感受到身旁的人不明所以，她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贺佑的手掌抚上赵则柔的脖颈，将掌心的温热贴紧赵则柔。

赵则柔胡乱扫过池水，视线落到他们过来的方向，随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一动不动。

太湖池斜对岸的观景阁没有点灯，紧闭四面，只开了一扇窗，赵则柔视线里某处突然一动，正是观景阁。

月白的衣角闪过，白清音被推搡着从窗口出现，只一瞬间，又被推到未开的另一扇窗户后，赵则柔登时瞪大双眼。

白清音攀附着一个人影，华衣锦袍，银冠高束，身量十分高大，几乎完全包住了白清音。两道人影交叠，赵则柔瞠目结舌，看见他们面部相接，那男子摘下发冠，随手抛到身后——

赵则柔看清楚了，蛟龙衔珠——那是皇子的制式！

她猝然转身，急道：“今天有皇子来吗？！”

贺佑正沉迷地盯着赵则柔的脖子，突然被她打断，不满道：“嗯，六皇子带着他表妹来了。杨老大人家的，怎么了？”

赵则柔惊恐地看着贺佑，贺佑不明所以：“小柔？”

“上次，你说白姐姐突然昏迷，是在哪里来着？还有个贵人托白姐姐找孤本，你说是谁来着？”

贺佑发觉不对，也看向赵则柔刚才盯着的地方，脸色顿时铁青，一刹那，血色“唰”地褪尽。

对面观景阁周围极度昏暗，他们所在的位置占了个巧处，恰好能看清那个窗户。那交缠的两人已经头发散乱，白清音突然伸手，关上了那扇窗。

贺佑喉结艰难的滚动，一字一顿道：“是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