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夏仙平凡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过有那么一天,一个外星人会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事情发生的那天,他正挤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抢购超市刚出的半价商品。
他犹记得,上学那会,每当写作文的时候,他就特别爱用一个沙丁鱼罐头的比喻,乘公交人太多,那是挤成了沙丁鱼罐头,乘地铁人太多,那是挤成了沙丁鱼罐头,校门口人太多,那是挤成了沙丁鱼罐头。
于是有一天,他的同桌问他,沙丁鱼罐头是什么?
年幼的他努力找着解释的词汇,“当然是一种很挤的罐头。”
“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是沙丁鱼罐头。”
“很挤的罐头。”
“那沙丁鱼呢?一定要是沙丁鱼罐头吗?小黄鱼不行吗?”
“那你每次写到美食,就用母亲般的味道,难道你爸做的菜不好吃吗?”
“其实我妈做的菜也不好吃,我们家做菜最好吃的是保姆阿姨。”
当时两个小孩的世界观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好像有什么深信不疑的东西破碎了,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夏仙不再用沙丁鱼罐头,同桌也不再用母亲般的味道,这两个词从他们的世界短暂地消失了。
这段记忆过于久远,本该被时光所遗忘,却在此时此刻,夏仙跟一群精通于抢购的人挤在一处,它就这么跳了出来,沙丁鱼罐头到底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夏仙至今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词汇来形容此刻的状态。
如果他是一条沙丁鱼,那么沙丁鱼之间的战斗一定很疯狂,必须要一刻不停地往前挤,以防被别的沙丁鱼挤下去。
可是在罐头里的沙丁鱼已经死了,它们还能挤开别的沙丁鱼吗?
啊,沙丁鱼是死的啊,夏仙此刻才意识到了这个事实,原来比起挤这个事实,沙丁鱼罐头有个更大的前提,它们是死后才被装进罐头的,它们已经死了,人类为什么要拿已经死了的东西来比喻自己呢?是觉得自己也跟死了的沙丁鱼没什么两样吗?
他可是还活着的,夏仙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挤到了最外围,他提着一口气,猛地挤向人群,前排的人一个个消失,货架上的货物高度也逐渐降低,等到他的那一刻,刚好没了,前面的人拿走了最后一包半价商品。
夏仙走向别的货架,匆匆在篮子里添置了别的商品,以掩盖自己打猎失败的事实。
结过账,夏仙拎着塑料袋,刚走出超市,就有一个人贴着他站立,他低声威胁夏仙,“把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夏仙低头一看,一把刀抵在他腰间。
多么低概率的事件,就让他给遇到了,夏仙心道,今天他一定不适合出门,净碰上倒霉事。
“快点,把东西交出来,”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夏仙道,“你明明可以抢,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你看,你站在这里这么久,很容易被人记住你的长相。”
那人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夏仙说的话。
夏仙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面前这个人可能是个新手,对打劫的流程还不是很清晰。
话又说回来,打劫的流程是什么?那是像工厂的流水线一样的东西吗?电视里演的劫匪不就是跑进店里,拿出武器,威胁店员,交出金钱,但是现在店里有摄像头,不太好操作,于是改成打劫从店里出来的人。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个问题。”
就在劫匪和夏仙都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看上去像是失忆的电影明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他实在长得太过突出,一眼看去,就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某个演员,但是演员不会如此大喇喇地出现在超市附近,很容易引起轰动,他出现在了这里,一定是忘记了自己长得有多引人注目。
进出超市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这边,还有人举起了手机,对着他拍照。
手机的闪光灯吓坏了劫匪兄弟,他赶紧收起刀,钻进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夏仙拍了拍胸口,别看他这个样子,心里其实很害怕,万一劫匪手抖,一不小心把刀捅进了他的腰怎么办?又或者他的话伤到了劫匪的自尊,劫匪要取他的命怎么办?各种各样的担忧不断冒出来。
但现在看来,这位突然跑出来的失忆兄救了他一命,此刻的夏仙还以为此人给自己带来的是好运,毕竟谁不喜欢美人呢?还是刚刚替自己赶跑劫匪的美人,这叫美人救英雄,哦,他好像不是英雄,那美人救平平无奇的打工牛马,这么一想,他的定位有点惨啊。
夏仙努力扯出一个和善的微笑,“你想问什么?”
“我被家人赶了出来,现在身无分文,你能让我在你家住一晚吗?”
这种情节好像在哪里出现过,小说吗?还是电视?但是现实中会发生这种事吗?小说里可以当成是某种浪漫邂逅,现实中只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别有用心,可这个人长着一张不用整容就能直接演仙侠剧男主的脸,怎么想,也不必把这张脸用在诈骗上。
夏仙道,“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可以带你去警局。”
“警局是什么?”
连警局都不知道,这是有多不知世事,难不成真的是某个家族的贵公子,那他如果能把人送回去,说不定可以得到一大笔感谢金,感谢金啊,会是多少呢?
一想到感谢金,夏仙顿时有了动力,“那是能帮你核对身份,找回家人的地方。”
可那人听了,脸色巨变,“不行,我不能去警局。”
看来是不想回家啊,也许是跟家人吵架了,事情没那么容易解决,为了感谢金,夏仙决定把这颗金蛋留下。
“你不想去警局,那先住我家也行,不过我住的地方有点小,你可能要跟我挤一挤。”
“那我们走吧,”那人不由分说,握住夏仙的手腕走出了好一段路。
夏仙道,“你先停下。”
“你累了吗?我们才没走几步。”
“我家在另一边,”夏仙指着完全相反的那条路。
到家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面对面,夏仙终于想起了问他个人信息,“名字?”
“符离。”
夏仙递给他一个本子,“怎么写?”
符离接过本子,认真的写下两个字,接着夏仙在他的名字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符离看着下面的名字,认真念了一遍,“夏仙。”
趁着符离念名字的功夫,夏仙开始思考接下来要问的问题,现在还不能问家在哪里,会触发抵抗情绪,那么聊点跟家没有关系的事情。
夏仙道,“你的工作是什么?”
但是他离开了家,说不定也辞掉了工作。
符离道,“我没有工作,原本是有的,离开家后,就没有了。”
“那你要重新找工作吗?”
“我去找过工作,但是这里的人告诉我,找工作需要身份证明,身份证明是什么?”
“你连身份证明都不知道吗?那是能证明你出生地点的东西。”
夏仙惊讶,这得多傻白甜,才能不知道身份证明?这人恐怕是一辈子没跟外人接触过,所有的事情全让别人替他做了。
“原来是这个东西啊。”
原来也不是一无所知,夏仙刚冒出这个念头,符离又给了他一击重拳。
符离道,“那这里有适合外地人的职位吗?”
夏仙道,“外地是多远呢?你是外国人吗?”
“可能还要再远一点。”
“再远是多远?你能描述得具体一点吗?”
“一颗和这里有那么几分相似的星球上,它是个圆球,”符离双手比划了一个圆球,“从空中看过去,没这里那么蓝。”
“你在开玩笑吗?”
“你不相信吗?”符离看上去很紧张,“我觉得你最好相信,不然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夏仙道,“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真的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什么样不好的事情?”
“家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坏掉了,或者家里多了点东西,又或者出门遇到一些倒霉事。”
夏仙才不信这些话,这是一些骗子很常用的手段,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只要往里套,总归有些能套中,毕竟大家面对的问题就那些,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不过他还是收留了符离,虽然他看上去像骗子,但是夏仙自动将这些翻译成了符离不想被扔出去后说的谎话。
反正只是多张嘴吃饭,就那一张嘴,还能把他吃穷不成?
当然他会好心情地收留符离,还有一个原因,到饭点了,今天买了爱吃的菜,他心情还不错,不想因此破坏自己的心情。
直到他打开包装,发现刚买的辣子鸡有一股馊味,不可能,这是他刚买的,他就站在那个窗口,亲眼看着老板把鸡肉倒进了锅里,老板还跟他说,这是下午刚切的鸡肉,爆炒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他只闻到了辣子鸡的香气,一点馊味都没有。
而且他时不时就会经过那家饭店,那家店的人气一直很高,食材消耗的速度也很快,没有用变质食材的道理。
但是他确实闻到了馊味,也许不是辣子鸡的问题,是别的东西传出来的。
符离凑了过来,也闻到了馊味,“这菜都坏了,你还要吃吗?”
夏仙道,“这是刚买的,不可能是坏的。”
“但是一股馊味,”符离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原来噩运落到了你的食物上。”
“什么噩运?”夏仙不明所以。
符离解释道,“我一有压力,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你的食物坏了,可能就是那个不好的事情。”
“荒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会相信这种超能力一般的事情?”
要他相信这个,还不如相信刚才在超市门口,劫匪偷偷换了他的辣子鸡,不过这个概率也很低就是了。
“你最好相信,你不相信,我会有压力,我有压力了,你又要遭殃。”
夏仙冷哼一声,坚决不信这种神神鬼鬼的,然而当他打开电饭煲的那一刻,他真有点怀疑人生了,电饭煲里的饭有了碳化的迹象。
夏仙关掉电饭煲,拿出小锅子,忧伤地看着面前的小锅。
符离见他愁眉苦脸,担忧道,“你没事吧。”
夏仙道,“我没事。”
“可你看上去不像没事。”
“我刚刚失去了一顿期待已久的晚饭,你真没眼色。”
“那我该怎么做?给它们挖个坟墓埋了吗?”
“倒还没到那种程度。”
这天晚上,夏仙吃的是泡面煮火腿肠,吃过晚饭,符离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期间,他问了夏仙很多问题,基本上都是常识问题,符离却一点都不知道,比如他不知道鸡蛋叫什么,也没吃过鸡蛋,问夏仙,那是什么味道。
就算是再不知世事的少爷,也会吃鸡蛋的吧,夏仙不太确定地想着。
而符离像是从另一种文明里走出来的,也许他真的是个外星人。
洗漱过后,两人躺在床上,许是多了一个人,夏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于是他问睡在边上的符离,“你睡了吗?”
“怎么了?”
“你既然是外星人,怎么跑到了这里?”
符离道,“我被流放了。”
“流放?”
“我们星球上每个人都会觉醒一种能力,我的能力比较特殊,我一旦感觉到压力,周围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能力,我,我,”符离说着说着,就想起了凄惨的过往,“我因为这个能力,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于是被判流放。”
“你的意思是,我们这颗星球其实是流放地?”
“是这样的。”
“你这话让我很不愉快,你这说得好像我天生带着罪孽。”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你也被流放了。”
夏仙转过身,想想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符离是犯了错被流放的,但是他没有啊,那他为什么要住在流放地?
这就是问题,夏仙转回去,想要问个清楚,可符离已经睡了。
次日,夏仙休息,不用去上班,正好带着符离出门,熟悉这个世界。两人边走边聊,又说起了符离那个能力的事情。
夏仙道,“我想到了一个很适合你的职业。”
“什么职业?”
“狱警,你看啊,狱警每天面对的都是罪犯,罪犯本来就是犯了错的人,我想很多人会同意这个方案的。”
“我才不想面对罪犯,这会让我压力很大,我的压力越大,不好的事情就越严重。”
“这样啊,”夏仙还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正好帮符离解决了工作问题,但仔细一想,他连合法的户口都没有,肯定也当不了狱警。
不止是狱警,没有户口,啥都干不了啊,而且夏仙想拿符离换感谢金的打算也跟着一起泡汤了。
两人走了没多久,前方传来争吵声,这个公园就在夏仙的住处附近,每天早上都有两个大爷在那下棋,下到激动处,还会争得面红耳赤。
夏仙早就习惯了,但是今天还跟着一个人,那就是外星人符离,他一看见那边的动静,就伸长脖子在那看。
争吵会给人压力,符离不喜欢压力,一旦有压力,符离周围会发生不好的事情,那么他是不是应该把符离拉离‘战场’?
想到就行动,夏仙把符离拽到了另一个更安静的地方。
符离不满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