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嚣背过身去闭上双眼,当初昭芙也是这样跪着固拒君后之位,他曾因一时心软留下祸患,而今是再不能了,“待太史令选出吉日为你行冠礼,便改立你为太子,迎娶丞相之女,予意已决。”
“君父允诺过母亲不让儿臣涉足朝政,只在无恙医馆专精医术,难道您忘了吗?”
昝嚣缓缓转身,“你母亲就是太过心善,总以为她待别人好,别人也会待她好,殊不知人心难测。若非有寡人保护,你们母子岂能安然无恙?”说罢,拉着昝苍旻的手臂让他起身,又道:“有朝一日你求而不得,便会明白,只有掌握权势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昝苍旻低下幽沉的眸色,“纵使权势能将人的心挖出来,却不能强迫它生出情意。”
昝嚣瞋目切齿,“王傅究竟有没有好好教导你,该如何回君父话?”
“君父曾教导儿臣毋自欺、毋欺人,儿臣未敢忘。”
两双相像的眼睛带着各自的情绪一眨不眨的对视,窗外的风更紧了,摇晃着雨滴肆意落下,昝嚣长叹一声,语气柔和说:“明日去东宫听听你王兄的建议,你们素来亲近,他的话你总该思之一二。”
“君父~”昝苍旻才开口,昝嚣抬脚往外去,“天色已晚,回宫去吧。”
昝苍旻急步追上,跪在雨中,没能得到一个回眸。
清商守着一盏微光倚在窗前聆听雨声,思忖着容戈的话。如若芙蓉花却乃昭夫人所爱,那便与她进宫前所闻大相径庭。在玉生烟常听人谈论昝王与君后情深意笃,为解君后思乡之情,昝王命人筑直道自瞿上抵丰国国都,运送不绝。
传呼声入耳,清商理了理思绪,起身迎驾。
昝嚣带着寒气走来,屏退左右,阻止清商再明灯,径直走向窗前的微光下,“为寡人弹一曲。”
“唯。”清商欠身应答。
曲终,冯禧端着银杯趋近,“陛下,服用完虹玉膏该歇着了。”
昝嚣仍旧黯然神伤,将空掉的银杯放下之际,定定地看着窗外,“你亲自去送苍王回朗夷宫。”
“唯。”
清商紧盯着那仙鹤纹银杯,乃丰国独有的平足单耳之形,她极力抑制内心的惶惑,慢慢走到昝嚣身边,细声问:“陛下何故忧愁?”
“你可愿为寡人生下王子,将来继承王位?”说罢,昝嚣侧过身来。
清商莞尔一笑,淡然注视凝瞩不转的目光,“陛下有三位卓尔不群的王子,后宫亦不乏贤德,妾身份卑贱不敢有非分之想。”
酒醉晕染的光洁肌肤,宛若午时渐变的芙蓉花,昝嚣指尖带着些许贪恋不断游离,倏地冷哼一声,手指在丹唇两侧用力,整个面容如烈火喷发,“是不敢,还是不愿?”
清商毫不退避,仰着秀颈更近一步,“妾不愿。”趁着脸上的手指有所松动,轻轻将头靠在翻涌不止的胸前,“倘若妾有幸生子,但求他为庸者;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②。”
“这至高无上的权势,你们竟如此不屑。”昝嚣冷笑着,揽在柔软纤腰上的手越发紧,他好像在雨夜的冷风中闻到了芙蓉花淡淡的幽香。
冯禧劝说昝苍旻未果,返回寒琼宫在门外徘徊时,听到传唤声,旋即屈身而入。
昝嚣面有愠色,“他还是不肯从?”
“苍王殿下年少,一时不明君上心意。”
“这倔脾气和他母亲一个样,且让他跪些时辰罢。”
清商欠身道:“陛下,妾虽不知苍王殿下何错之有,只是这寒夜冷雨,恐伤玉体。”顿了顿,又说:“况今日冬节,昭夫人若知晓怕是仙灵难安。”
昝嚣无奈叹息,扶额沉思半晌,才缓缓起身走出了寒琼宫。
冯禧轻声问:“陛下是回明宸殿安歇还是?”
昝嚣抬眼望着不愿停下的雨滴,“去椿寿宫。”
秦艽守着昝苍旻淋了一夜的雨,直至朝霞铺满天际,冯禧带着口谕而来,用王傅和朗夷宫众人的性命裹挟昝苍旻顺从。
未免严祯上任廷尉后发现有爰书丢失,容戈将当年礼挺案的相关爰书摘抄了一份,再将原爰书归还。这几日她把朝堂上与当年案件有关者做了详细类分,察觉那时替礼挺鸣不平的人,眼下皆反对立四王子为太子。
“朗夷宫来人,说是苍王有找。”若梧进来打断容戈的沉思。
容戈侧眸看向门外等待的宫女,果是朗夷宫的,随即起身走出。
“请太子妃安。”
“苍王可有说何事?”
“婢子不知。”
“秦艽呢?”
“秦郎陪殿下淋了一夜的雨,回去殿下便让他歇息了。”
容戈仔细忖度,昝苍旻一向谨慎,忽然无所顾忌的叫个宫女来请她去朗夷宫相见,实在怪异。可倘若他确有要事与自己商议呢,想着柔声道:“太子殿下正担忧苍王呢,我替殿下前去存问苍王。”而后看向若梧,“也唤张女史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