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郡丞口中的老疯妇，是个中年守寡，晚年又失了子媳、孙儿的可怜人。

连着受了太多的打击，患了疯病，成日里疯疯癫癫的，靠着乡里邻居接济渡日，实在是没有吃食了，就在胡同巷子的垃圾篓里翻找，脏的烂的都往嘴里塞。

出事的时候是除夕的傍晚，老妇晕倒在自家门口，浑身发着热。邻家的娘子好心把她扶回家里，还熬了碗降热的药汤给她喝。

第二日再去看时，妇人躺得僵直，冷冰冰的，已经死了好几个时辰了。

她家里已无人为她收尸，喜庆的日子旁人也不愿意去沾晦气，最后还是里长出面，才找了人把她抬到城郊的坟地里埋了。

谁知道从那之后的两三天，抬过尸体的那几人纷纷病倒，高热不退。

一开始还只当是风寒，可祛寒的汤药收效甚微，且与他们密切接触过的，也都相继染病，直至开始有人接连死亡……

说起这些事时，韩郡丞接连叹气，满脸愁容。

“后来衙里派了仵作去挖坟验尸，确认了那老疯妇就是第一个染病之人，只是不知道她接触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又或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衙役们遍访了周围的邻里，一无所获。”

楚舜庭静静听他说完后，朝江砚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下了马车，去队伍后头寻江墨。

百姓人人自危，衙役们心里自然也惶恐，查的时候难免会有疏漏，他要让江墨再去彻查一番。

京中带来的御医中不乏有去其他地方治过疫病的，草草安顿好后，便马不停蹄地分散去各个医馆帮忙诊治。

随行人员众多，城中驿馆客栈很快就住满了，郡丞命人将衙署后的院子打扫了出来，领着珩王殿下和他的几个近身亲随住进去。

他们都知道王爷既不会治病，也不会到病患聚集的危险地方去，只消有个地方可以批阅下属各地呈报的折子，督查衙署官吏，也让百姓知道朝中来了大人物，以鼓舞民心便足矣。

是以韩进说完该说的，让人呈上了好酒好菜，便退下去做自己的事。

江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用过饭后，江青领着卫队去城中帮忙，江砚则跟着楚舜庭，准备去郡丞说的那处湖泽看看。

马车招摇，两人步行前往。

沿路的大小商铺都门窗紧闭，只剩下形色各异的旗子挂在外头，色泽半褪，俨然已经独自在外头撑过了好一段凄风苦雨的时日。

新转进的巷子里刚刚熏过艾，浓烟的味道隔着布巾都有些呛人。

江砚以手作扇为楚舜庭散去些烟气，却依旧不大顶用，反倒自己被刺鼻的味道激得呛咳了两声。楚舜庭脸色也说不上好看，一把拉过江砚还在虚虚挥动的手，快步穿巷而过。

巷口不远处的一家药铺外，百姓们沿街排起了长队，个个捏着钱袋子抻长了脖子张望，像在盼着什么东西。

走了大半日难得见到百姓在活动，两人朝那边走去，想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刚到近前就见里面两名家仆打扮的人，抱了一大堆东西往外走，大包小包快堆过头顶，险些迎面撞上。

对方张口就要骂，却见队列前头的人都围了过来，指着他们怀里的东西大声嚷叫，“统共也没有多少药物分下来，你们一下买走了这么多，让我们怎么办！”

“是啊，让我们怎么办啊？”

“怎么这样不厚道？衙门都说了每户按人数采买……”

“呸！”一人打断他们的指责，“你们这些贱民！手上拢共才几个钱，在这跟我们家老爷抢药？快滚一边去！”

“就是！一点规矩不懂，快滚开！再嚷嚷给你们腿打折！”另一个附和完，恶狠狠瞪向楚舜庭，“好狗不挡道知道吗？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买药上后边排队，看看这些贱民能不能好心剩些给你……们……”

最后一个字打着颤落地，像是被骤然横亘在脖颈上的刀片碎了一般。

江砚握着刀柄的手用力一压，那家仆便害怕得双腿一抖跪倒地上，连声的“好汉饶命”脱口而出。

“好大的胆子，胆敢辱骂王爷，你们是谁家家仆？”

江砚冷着眼看向另一人，那人一下熄了方才趾高气昂的气焰，“扑通”一声双膝跪下，怀里抱着的东西散落一地。

围观的众人一时看楞在突发的状况里，互相看了看，回过神来纷纷要下跪叩拜，被楚舜庭伸手拦住了。

“你们可知道这两人是哪家的仆从？”

“回王爷话，他们啊是城东钱府的，钱老爷是咱们长亭郡数得上名的富绅，就是……就是……”

说话那人余光瞟了两眼地上两人，在其他人的怂恿下，一鼓作气说道：“就是仗着自己有钱，时常鱼肉百姓，都不把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当人看！他们府里的这些下人，平日里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

“狗仗人势。”江砚骂了一声，压在对方肩颈处的手更用力了几分。“不过是家中奴仆，主人家有钱干你们什么事？”

“江砚。”楚舜庭开口唤住他，目光轻轻扫向旁边的药铺。

江砚心领神会，手腕翻转，刀锋换了方向，只用刀背不轻不重在那人肩膀上拍了两下。

“把东西都放回去，照府衙公告所示，按户采买。还有，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既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乡绅，危急时刻，理该为百姓们做点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