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12号,这座古老而阴郁的布莱克祖宅,仿佛一只巨大的、在沉睡中偶尔发出低鸣的黑兽。
而在它的腹地深处——介于二楼与三楼之间,藏着一扇没有任何把手、与墙壁浑然一体的“盲门”。
门后,是一个完全违背了物理空间常识的广阔空间。
这里的天花板高得离谱,像是被某种强力的无痕伸展咒硬生生地拔高了数十尺。头顶上方,并非原本的木质横梁,而是一座巨大的、由深邃的黑曜石与流动的银线镶嵌而成的“星图圆顶”。那些银线模拟着夏季夜空的星轨,在黑暗中散发着冷冽的寒光。
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玄武岩,经过数个世纪的打磨,光亮得如同镜面,能清晰地映出人的倒影。四周的墙壁则更为特殊——那是传说中的“吸能墙”:在黑曜石的基底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龙筋网格,并涂抹了厚厚的、用来抑制魔力波动的古代符文涂层。
这是沃尔布加·布莱克为了防止她那两个“拥有与星辰同源的神圣血脉”的儿子再一次像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那样,因为魔力暴走而把这栋房子拆了,特意开启的“圣所”。
名义上,这里是用来进行“高贵的纯血适应性冥想训练”的场所。
但实际上——
“这只兔子绝对是疯了。”
西里斯·布莱克正以一种极其扭曲且毫无贵族形象的姿势,趴在房间尽头那扇唯一的、狭窄的窗户上。
他的脸死死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鼻子都被压扁了,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白雾。他眯起那双灰色的眼睛,正全神贯注地试图透过对面麻瓜邻居二楼客厅那半掩的窗帘缝隙,看清里面那台正在闪烁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魔法盒子”(电视机)屏幕。
虽然听不到声音,画面也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这对于被勒令进行适应性冥想训练的西里斯来说,已经是唯一的娱乐了。
屏幕上正跳动着模糊的黑白画面,一只灰色的兔子正把一根胡萝卜塞进猎人的枪管里。
“这只兔子绝对是个天才……嘿!它炸了!哈!”
西里斯自言自语地乐着,一边笑一边踢了踢旁边那张华丽的、有着银蛇浮雕的休息榻,试图引起弟弟的注意。
然而,雷古勒斯·布莱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布莱克家的小少爷,此刻正端正地坐在那张窄榻上。他的膝盖上放着一面古老的双面镜,那双灰色的眼睛正专注地凝视着镜面,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审视一份极其棘手的法律文书。
镜子里,并不是格里莫广场那阴沉的倒影,而是一片明媚的、带着神圣气息的柔光。
艾莉诺拉·罗文(艾歌)那张精致的小脸出现在镜中,她的背景似乎是一处种满了月泪草的花园,微风吹拂着她银色的长发,看起来宁静而美好。
“……所以,”雷古勒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现在每天下午,都要去深水城的‘月之居’(House of the Moon)?”
“嗯。”艾歌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一颗刚剥开的棉花糖,“因为我的年龄还小,所以月之居的祭司并没有让我负责繁重的神职工作。我只是做‘见习月侍’。”
“具体的职责?”雷古勒斯追问,语气像是一个正在进行入职背景调查的面试官。
“主要是辅助性的‘镇痛’与‘安神’。”艾歌解释道,“用一点点神术,去平复那些因为旧伤或者噩梦而无法入睡的人。很轻松的,雷古勒斯,就像是……给花浇水一样。”
雷古勒斯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点。如果是这种温和的魔法,倒也符合艾歌那几乎溢出来的同理心。
“好吧。”他勉强点了点头,“如果是塞伦涅女神(Sel??ne)的教义,通常比较温和。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你在信里提到的,去伊尔马特神殿的‘怜悯修院’联修急救和‘痛觉分流’(Pain Diversion)专长,又是怎么回事?”
镜子里的艾歌目光闪烁了一下,显然有些心虚。
“那个……也是为了学习嘛。”她小声说道,“伊尔马特神殿的牧师们很擅长治疗。我想学一点急救知识,万一以后……”
“‘痛觉分流’是把部分伤痛和虚弱转移到施术者自身。”雷古勒斯冷冷地打断了她,语气严肃得有些刻板,“艾歌,你不是海绵,不需要去吸收别人的痛苦。你的精神力确实很强,但这不代表你的身体能承受那些。”
“可是……”艾歌小声辩解,“如果能分担一点点,也许就能让你们从伤痛中走出来呢?就像我们坠落进幽暗山后醒来的……那一天。我知道雷古勒斯你在疼。如果那时候我会这个……”
雷古勒斯怔住了。那些准备好的关于“效率与成本”的论调,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笨蛋。”他低声骂了一句,耳尖泛红,别过脸不再看镜子。
就在这时,趴在窗边的西里斯突然发出了一声惊咦。
“哎?兔子没了。”
他对面那个麻瓜邻居家里的电视画面一转,动画片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则看似严肃的新闻报道。
西里斯眯起眼睛,把脸贴得更紧了,试图看清那个模糊的画面。
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正在旋转展示的物品特写。即便画面充满了雪花点,西里斯依然能勉强分辨出那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根细长的手杖。
它的先端(杖头部分)并不是常见的圆形或尖端,而是镶嵌着一颗如同结晶般闪耀的原石。那原石并非整块,而是呈现出一种放射状的、尖锐的晶体簇集的形状,在黑白屏幕上都透着一股奇异的、锋利的美感。
而它的杖柄,则是细长且微微扭曲的,上面似乎还雕刻着某种螺旋状的纹路。
画面下方似乎有一行字幕在滚动,但西里斯看不清字。
“嘿,雷尔。”
西里斯一边继续盯着那个画面,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弟弟感叹道:
“现在的麻瓜是不是又流行什么奇怪的复古风了?”
他用手在玻璃上比划了一下那个形状:
“你看那个……应该是手杖吧?杖头居然弄成那种尖刺一样的水晶形状,看着就扎手。而且那根棍子还扭得像条蛇一样。”
西里斯撇了撇嘴,一副“我看不懂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
“不得不说,麻瓜的手杖做得还挺长……看起来比我们巫师的魔杖要长上不止七倍。他们拿这个走路真的方便吗?还是说这是用来当棍子敲人的?”
然而,雷古勒斯此时根本没心情去管麻瓜的电视节目。他正沉浸在对艾歌“胡乱学习自残魔法”的担忧中,那双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双面镜。
“也许那是某种现代艺术品。”雷古勒斯极其敷衍地回答了一句,连头都没抬。
他在害怕。
对于在格里莫广场12号长大的孩子来说,“爱和关心”通常是昂贵的、带刺的、需要用优秀和服从来交换的奢侈品。而艾歌这种“想要主动承担你的痛苦”的、近乎于自我牺牲的无条件的爱和关心,对他来说,就像是突然被塞进手里的一块滚烫的火炭——既温暖得让人想落泪,又烫手得让人本能地想推开。
他不能让她受伤。绝对不能。
雷古勒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双面镜。这一次,他的眼神冷得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可理喻的敌人。
“艾莉诺拉·罗文。”
他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平稳、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冰棱: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镜子里的艾歌愣了一下,她从未见过雷古勒斯露出这样严肃、甚至有些凶狠的表情。
“如果你敢用那个该死的‘痛觉分流’,哪怕只是为了替我分担一根手指被纸划破的疼痛……”
雷古勒斯死死地盯着她,抛出了那个对于拥有强大感知力、可以与人建立深度连接的艾歌来说,最致命的“终极威胁”:
“……我就立刻去学习‘大脑封闭术’(Occlumency)。我会构建最厚、最坚固的精神屏障,彻底切断我们之间所有的共感链接。”
“我会把你关在我的意识之外。哪怕我断了骨头、流干了血,我也绝不会让你感知到一丝一毫。”
“如果你想面对一堵永远沉默的、冰冷的墙,”他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决绝,“那你大可以试试。”
镜子那头的艾歌,嘴巴微微张大,湖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对于她来说,这种“彻底的心理隔绝”(Door Slam),简直是比绝交还要残酷的惩罚。
“没错!这次我站雷尔这边!”
原本趴在窗边看麻瓜电视的西里斯,在听到雷古勒斯这番狠话后,彻底把那根奇怪的手杖忘在了脑后。他像个弹簧一样跳回窄榻旁,把脑袋挤进双面镜的视野里。
“艾歌,你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鼻涕虫粘液吗?”
西里斯一脸严肃(虽然他的发型因为刚才趴窗户而乱糟糟的)地指着艾歌:
“‘痛觉分流’那是伊尔马特神殿那群‘苦行僧’才干的事!你看过那些牧师吗?一个个瘦得像骷髅,脸上写满了‘我很惨但我很光荣’。你才八岁!你的身板比菲兹稍微大不了多少,又不是巨怪那种皮糙肉厚的生物!”
他挥舞着手臂,加强语气:
“要是你为了帮我们止痛,结果自己痛晕过去了,那我们成什么了?吸血鬼吗?你要是敢练这个,我就……我就把你种在温室里的那些宝贝花草全部拔光!统统拿去喂鹰头马身有翼兽!”
面对兄弟俩一个“精神封锁”、一个“物理拔草”的双重夹击,镜子里的艾歌沉默了片刻。
然而,她并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被吓退,或者委屈地答应。
相反,她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浮现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你们两个啊……”
艾歌摇了摇头,伸出手指,隔着镜面,轻轻戳了戳西里斯那张放大的脸,又指了指雷古勒斯紧锁的眉头。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只会自我牺牲的傻瓜?”
“哈?”西里斯挑眉,“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艾歌认真地说道,“我在‘怜悯修院’学习的时候,导师第一课就告诉我们——‘如果不爱惜自己的容器,就没有资格去承载他人的苦难’。”
她看着雷古勒斯,眼神变得格外柔和,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理智:
“雷古勒斯,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痛觉分流’并不是全盘接收。我有‘辉石烙印’带来的感知力,我可以精准地控制那个‘阀门’。”
她伸出小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
“我不会傻到去承担你们的全部伤害。我只会像引流渠一样,当痛苦超过你们理智所能承受的‘阈值’、让你们快要崩溃的时候……我才会分流走那一小部分‘溢出’的情绪和痛楚。”
“这对我来说,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或者是喝了一杯太冰的水。”艾歌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地说道,“但对你们来说,可能就是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关键。”
她看着雷古勒斯那双依旧充满戒备的灰色眼睛,轻声问道:
“雷古勒斯,你相信我的判断力吗?就像我相信你的逻辑一样。”
“我……”雷古勒斯语塞了。
“而且,”艾歌补充道,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包容的意味,“如果不让我做点什么,看着你们在幽暗山那样的地方受伤,我会更难过的。那种伤心……可比‘痛觉分流’要难受多了。”
这是一记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