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结束后的那几分钟,是这座房子里最令人窒息的时刻。空气中还残留着魔咒的臭氧味和那一点点淡淡的铁锈腥气——那是西里斯小腿上渗出的血珠的味道。
沃尔布加将那根染血的银条交回给克利切,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归还一支指挥棒。她转过身,并没有看那个倒在地毯上、疼得咬牙切齿却一声不吭的长子,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她身后阴影里的次子。
“还是你懂事,雷古勒斯。” 她的声音平淡,没有温度,却像是一枚烧红的钉子,狠狠地钉进了雷古勒斯的脊椎。 “别像你哥哥那样,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雷古勒斯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水。这种夸奖不是荣耀,是一种诅咒。它意味着他是这场暴行的“旁观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是那个“既得利益者”。他感受得到西里斯伤口上的每一分灼痛,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任何一点动摇,都会让刚才西里斯挨的打变得毫无意义。
于是,他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那是经过千百次训练后的肌肉记忆。他垂下眼帘,盯着地毯上复杂的佩斯利花纹,死死地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敢去看西里斯哪怕一眼。
午夜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格里莫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壁里的老鼠在窃窃私语。
二楼的书房里,烛光昏暗摇曳。西里斯趴在那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上,周围堆满了废弃的羊皮纸团。他的小腿经过简单的处理(他自己随便缠了点绷带),但依然隐隐作痛。比起伤痛,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饥饿,以及眼前这项令人作呕的任务。
“‘纯血统的高贵在于……自律与……克制……’”西里斯一边念着羊皮纸上的句子,一边发泄般地用羽毛笔在纸上狠狠地戳了一个洞。墨水溅了出来,染黑了他的手指。
“放屁!全是放屁!”他烦躁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五百遍?她怎么不让我把这座房子所有的砖头都数一遍?母亲那个老妖婆——”
门轴转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西里斯猛地回头,像只警觉的野兽。但在看到来人后,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了下来,随即换上了一副充满了嘲讽的、玩世不恭的面孔。
“哟,”西里斯把身体向后一靠,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看看是谁来了?妈妈的小乖乖(Mama's little sweetie)是不是觉得楼下空气太浑浊,又躲到这里来呼吸‘纯洁’的空气了?”
雷古勒斯并没有理会这句挑衅。他穿着整齐的睡衣,外面罩着一件厚晨衣,就像一个游荡在古堡里的幽灵。他无声地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画像们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走到书桌前,那张总是苍白、没有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生气,没有同情,也没有西里斯期待的那种“被冒犯”的反应。
雷古勒斯从晨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丝绸手帕。他把它放在书桌唯一干净的一角,轻轻展开。里面是一块厚实的、还带着微温的黄油面包,甚至夹了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熏肉。
西里斯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股香味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防线。但他还是梗着脖子,灰色的眼睛盯着雷古勒斯:“我没说我饿了。而且如果被母亲知道你给我送吃的,你那完美的‘乖宝宝’形象可就——”
“闭嘴,吃。” 雷古勒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然后,他绕过书桌,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又从那一堆空白的羊皮纸中抽出一张。
西里斯嘴里塞满了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他惊讶地看着雷古勒斯的动作,含糊不清地问:“你干嘛?”
雷古勒斯没有回答。他微微偏过头,扫了一眼西里斯之前写的几行字——那字迹狂乱、潦草,充满了愤怒的棱角,且到处都是墨点。于是,他迅速地分析了一下西里斯的笔迹特征,并在脑海中进行了“优化”。下一秒,雷古勒斯下笔了。
沙沙沙。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地游走。惊人的是,雷古勒斯写出来的字,竟然和西里斯的笔迹有七分相似,模仿了那种张扬的架构,但却去掉了那些因为愤怒而产生的涂抹和错漏。那是一种看起来像是“西里斯·布莱克突然决定认真写字时”会写出来的、兼具个性与体面的贵族风格。
西里斯嚼着面包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弟弟那只苍白的手在纸上移动,一行行令他作呕的《纯血家族美德论》在雷古勒斯的笔下迅速生成。
“……那个房间里,最好真的有值得你挨这顿打的东西。” 雷古勒斯头也不抬,一边写,一边用一种仿佛在讨论天气般平淡的语气说道。
西里斯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那种熟悉的、混账般的笑容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摸了摸袜子边缘那把硬邦邦的钥匙,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哦,你会看到的,雷尔。那里面绝对藏着能把母亲气疯的好东西。”
雷古勒斯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书写。他其实并不在乎那里面有什么。他在乎的是,这场“交易”必须完成闭环。西里斯付出了代价,那么这代价必须有回报。
又过了半小时,那一摞羊皮纸已经肉眼可见地变厚了。雷古勒斯停下笔,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他站起身,将那一大叠模仿好的罚抄推到西里斯面前,神色依然是那种令人生畏的平静。
“你只需要抄剩下的部分。” 雷古勒斯指了指最后的一小节,那是留给西里斯用来“收尾”的,以防母亲检查墨水的干湿程度。 “这样母亲检查时,不会怀疑。前面的墨迹已经干透了,看起来就像是你写了一整晚。”
西里斯看着那堆几乎完成了百分之九十的罚抄,嘴唇动了动。那句“谢谢”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被他那该死的自尊心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又没让你帮!”西里斯抓过羽毛笔,故意大声嘟囔着,像是要掩盖房间里那股名为“温情”的尴尬气氛,“多管闲事……你真是妈妈的小乖乖,连罚抄都能写得这么起劲。”
他低下头,开始抄写最后那几行。 “我自己写得来!我本来都快写完了……”
雷古勒斯没有反驳,也没有揭穿。他只是收起那块沾了面包屑的手帕,重新折叠好,放回口袋。他看着西里斯低垂的头颅,看着那乱糟糟的黑发下露出的那一截苍白的脖颈。
但他会抄雷古勒斯写好的那部分。雷古勒斯知道这一点。西里斯也知道雷古勒斯知道这一点。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在这个冰冷的、充满了规训与惩罚的家里,这堆伪造的罚抄,就是他们对抗“神圣律法”的、最小单位的同盟。
“早点睡。” 雷古勒斯最后说了一句,然后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出了房间,消失在格里莫广场阴森的黑暗中。
留下西里斯一个人,对着那堆整齐的羊皮纸,嘴角勾起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真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