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漫过黛青山峦，潺潺几缕熹微的光，将山路的轮廓照得渐渐清晰，两人一步一步往下挪。

江一顺忍不住皱眉，这山路也太难走了，还是他身体素质真就这么差？看看顾芃野，连走一晚上硬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呼吸平稳，脸色正常，简直不是人类。

难受归难受，江一顺仍是一刻没停地走完山路。

直至双脚踏上平地，喧嚣撞进耳朵里，路边的早点摊早早支起，滋滋的油条混着豆浆的香，挑着竹担的货郎摇着响铃走过，穿着休闲衣服的人们热闹地聚在一起。

两人站在街口，看着晨光漫过鳞次栉比的屋檐，才觉出一点人间烟火。

阿翠缓缓转过身，向身后投去一个温柔的笑。

后面两人知道，她在看那座山。

当晨光漫过城墙时，阿翠拖着沉重的躯体，一步一步踏上青石板路铺就的长街。村长的身体渗出暗红色痕迹，在地上拖出蜿蜒线条，惊得摊贩和路人纷纷后退，原本喧嚣的早市瞬间死寂。

她停在街心，松开被勒得发疼的手掌，麻绳砸在地上，滚出一圈湿痕。

“对不起。”她声音不高，却像块巨石砸进水里，压过所有抽气声。阿翠仰着脸，脖颈绷得笔直，瘦小的身子在攒动的人头里像是一株倔脏的野草，“深山村不只有药草，还有恶人，是无数的陷阱和怪物，那些上山的人都死了……”

人群中响起异动，他们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的女孩，以及躺在地上的老头。

阳光落在阿翠脸上，说出的话字字清晰，带着真诚的重量，“他是幕后主谋，我把他带到这里，不奢求你们的原谅，只希望你们能……能……”阿翠想不出一个能够让他们接受亲人、朋友、爱人离世的理由。

风卷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掠过纷乱人群，那些恍惚的目光渐渐染上复杂的情绪。少女挺立在尸体旁，身影单薄得好似能被刮倒。

江一顺看得入神，连回去的事都忘了。

“奇怪，游戏任务全部完成，为什么还没有回去？”

“这不正好吗？我们可以给阿翠收尸，找个地方把她埋了，摆点肉和酒，还可以放上一束花。”

“不，感觉没那么简单。”顾芃野只是摇头。

“就是你！我就说嘛，我儿子去了大半个月，一点风声都没有，我好几次想要上山，却在山上迷了路……”

人群的议论声如汹涌浪花涌过，有人指着地上半死不活的躯体惊叫，有人站在少女面前高声盘问，买好菜后的大爷大妈们攥紧竹篮，手里抖个不停。

“我孩子也是听信了不知从哪传出的风言风语，跟着去找什么草，再也没有回来……”妇人捂着脸哭。

阿翠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不求你们能接受我的道歉，只愿你们能早日放下。”

暗处的树影里，顾芃野和江一顺立着，呼吸放得很轻。

左边的顾芃野按着腰间手电筒，嘴角开合，“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一定要出去。”

“诶，你别走！”眼看到最后节点，江一顺实在害怕顾芃野冒失的行为。

“你干嘛要阻止我？”

“不是，我哪敢阻止你？只是阿翠有她自己的选择，无论承认不承认，下山不下山，这都是她的决定，我们不用干涉她。”

顾芃野瞪了一眼他，“谁说我要干涉阿翠？”

“那你是要？”

“当然是让那些人闭嘴，吵得我脑袋都疼，叽叽喳喳的，还以为进了鸟类杂货铺。”

江一顺：“……”这他妈隔着几百米，到底哪里吵了？

风过林间，带起一阵扑落的响，顾芃野到底没有出去。她明白，有些执念是无法破解的，阿翠永远记得她父亲犯下的恶，那些人也会永远记得死在深山村的人。

她就算过去，只能激化两方矛盾，阿翠会更加愧疚，那些人的怨恨也会达到顶点。

顾芃野“啧”了一声，一拳打在江一顺背上。

“你干什么？”江一顺咬着牙，欲哭无泪，就算他身体再怎么厚实，也不能这样对他吧。可一看到那幽幽的双眸，他自觉地闭上嘴，一边揉着背顺气一边安慰自己：这是一种生存智慧，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空气里的腥气混着尘土，几个被怒火裹挟的人一脚接一脚踹向地上的身体，枯树枝般的骨骼在重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顾芃野看得清楚，那盏灯灭了。

到最后，血肉模糊的村长已经看不出人形，像是一团被野狗撕扯过的碎布。

阿翠没去拦，那也将是她的结局。

人群很快将矛头对准阿翠，他们的怒火像是被点燃的柴堆，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不知是谁先抓起地上的石子，狠狠朝着阿翠掷去，那块只有成人拳头大的石头嵌进衣衫，留下一道深色痕迹。

紧接着，更多东西飞了起来——烂菜叶带着黏腻的汁液糊在脸上，臭鸡蛋在脚边炸出腥黄的臭水，最狠的是一块被几个大汉合力抱起的磨盘，朝着她坚定的身影轰然砸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