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一响，鸣海弦一反常态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出了教室，还不小心撞到了没走远的老师。
“哎！”老师扶稳差点撞翻的教案，看着男孩莽莽撞撞的背影摇了摇头，鸣海这孩子，成绩很优秀，但好像不太合群呢。
鸣海冲下楼梯，跑出教学楼正门又绕了一圈，才到楼后那片空地，但那里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有，他不死心地环顾四周，正打算放开嗓子喊一声：“京——”
“嘿。”绛红的身影从廊柱后拐出来。京矢阻止了他傻气的行为：“警卫刚过去，你想把他又招过来吗？”
“京矢！”鸣海跑到她身前：“你怎么进来的？”
京矢细细的眉梢一挑：“望川之家的墙翻得，南丘小学的墙就翻不得吗？”
鸣海不自觉想笑：“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年龄，教室的排布......排除法。不难。可解释起来有些麻烦。
“你坐在窗边，恰巧看到你了。”这倒也算不上说谎。
鸣海嘴角翘了起来，拉住她的手跑到墙边一棵大树背面坐下：“你来干嘛，找我玩吗？”
什么啊，“玩”是指她路过操场时那种大呼小叫挤成一团的群体行为吗，他喜欢那种？
“不，”京矢冷酷拒绝了自己的设想：“就是给你看个东西。”她拿出了一只旧旧的机械表。
“我做的，怎么样？”
鸣海懵懵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看，末了用指尖小心擦了擦黄铜外壳上的细小划痕。她说是她做的诶，那很厉害了，学校手工课只教过他们用厚卡纸拼小房子。
鸣海从机械表上抬起视线，发现京矢正专注地看着他，深绿的眼珠一错不错，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这个竟然真的能走啊！好厉害！”他绞尽脑汁憋出这么一句，但京矢好像很满意，因为她笑了一下：“你会看时间吗？”
“当然会了！别小瞧人！”他二年级就学过了！
“这个给你了。”
“啊？”鸣海捧着那块表不知怎么办。
“我说，这块表送你了。”京矢重复了一遍，没有拿回来的意思。
鸣海低头盯着手里那块表，表盘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他掌心底下轻轻地跳。从来没人送过他东西，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我就收下了啊。”他小声嘟囔着，笨拙地尝试着像记忆里大人那样，把表带往自己手腕上扣，扣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
“怎么了？”京矢问他。
鸣海咬了咬牙，还是开口了，他还没学会迂回和试探：“你.....那天往吉田他们脸上到底撒了什么？”
“辣椒粉。”她的回答跟那天一模一样。
“你骗人，还掺了生石灰对不对！”，鸣海玫粉的双眼瞪圆了，“你怎么能这样！”
京矢眼见他突然就跟个小炮仗似的炸了，难得有些迷茫——她哪样了？
她想了想，试探着抛出一个答案：“因为....生石灰不好拿到，数量不够，得跟辣椒粉掺着——”
“才不是说这个！”鸣海抬高了声音喊道，身子往前探逼近她。
京矢反应很快：“因为，你也不知道什么是生石灰啊，不是故意骗你呀。”
“啊，这、这样吗，那我原谅——不对！也不是说这个！”鸣海被气得恼了，腮帮子鼓了起来：
“吉田的眼睛眼睛差点瞎了！你不觉得.....那很危险吗？”
吉田又是谁，京矢缓缓眨了下眼：“他运气不错。”可能是因为躲在后边的原因吧。她可是再没见过那几个街头小混混了，一劳永逸。
鸣海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她根本没在听重点：“你不觉得太过了吗？而且你对谁都这一套吗？”
京矢歪了歪头：“哪套。”
“就那套啊！生石灰！辣椒粉！管他什么粉！”鸣海压着嗓门，怕声音传太远，结果压得有点狠，听起来像在跟她吵架，“我要是哪天惹你了，你是不是......”
“惹我。你是要堵我还是要打我？”京矢问。
“我才不会！”鸣海反驳道，“那你要是……要是哪天觉得我讨厌了呢？”他问完就把嘴闭上了，觉得自己问了个特别蠢的问题。
“不讨厌。”京矢答得没有停顿。
“你以后可能会讨厌——”
“我说不讨厌。”京矢打断他，语气有点不耐烦了，“你很烦。”
鸣海愣了一下：“你刚说不讨厌我！”
“嗯。”京矢随意应了声，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勾了勾。
“干嘛？”鸣海下意识把表往怀里收了收。
“拿来。”
“什么？”
“表还我。”
鸣海的眼睛一下睁大了：“你刚说给我的！”
“说了吗。”京矢面无表情。
“说了！你说‘这个给你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哦。”她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那你拿着吧。”
鸣海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耍了，又要跳脚：“你这人——”
京矢拉过他的左手，帮他把机械表带绕过腕下，扣进最紧一个固定孔，她选的表盘很小巧，好像是一个女士手表上拆下来的，戴在十岁孩子的手腕上刚好服帖。戴好后，鸣海活动了下手腕，他以前从没在手腕上带过东西，有些不习惯。
“走的不太准，每天会快七分钟，记得校准。”她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就要走，她过来还真就是为了送个手表。
“等等！”鸣海跟着站起来，拽住她袖子，又赶紧松开，“明天还来吗？”
京矢半侧过身，绿眼睛从散下来的黑发后面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红外套的颜色被衬得特别扎眼。
“不知道。我想来就来。”她助跑两步，蹬着墙缝里凸出来的一块砖，轻巧地翻过了墙头。
鸣海站在树底下没动，直到听见上课铃响起来，才猛地一激灵，撒腿往教室跑。
再坐回教室那个靠窗的座位，鸣海课上的更心不在焉了，摆弄着手腕上的机械表，盯着指针一圈圈走，时不时跟教室墙上的挂钟对一下，七分钟实在是很小的误差，直到下午放学，也没什么明显的迟滞。
回到望川之家，平野夫人对他手腕上多出来这个小东西颇有微词，大意是让他不要把钱花在这种地方，在鸣海说是别人送的后，嘟囔着走开了。
京矢嘴上说着看心情，来他学校找他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了，一周能来个两三次，一般就在中午闪现教学楼后，奇迹般从未被任何老师或警卫抓到，鸣海后知后觉，她大部分时候好像也没什么事可做。
第一次见她带了便当时，鸣海吓了一跳：“喂，你这也太嚣张了，被人发现怎么办！”
他们依然坐在那棵大树下，京矢正把一个方正的便当盒放在膝上打开，闻言说：“跑掉就好了，然后你自己去跟老师解释。”
便当盒里是一成不变的四件套，当京矢第三次只吃完饭团和腌萝卜，拧着眉把梅干和玉子烧挑出来，随手拨到他饭盒盖上时，鸣海总算明白她为什么那么瘦：“你这已经不算挑食了，是跟梅干有仇吧。”他咬着甜甜的玉子烧，“明明味道也不错啊。”
“太酸，太腻，我不喜欢。”京矢撇着嘴把便当盒往他那边又推了推。
“那为什么每次还要装.....”
“道场的，大家都一样，女将阿姨只会做这种。”
下午那节课上完后，京矢还在的话就直接跟他一起去河滩那边，被看不惯他的同班孩子看见后向老师打小报告，说鸣海跟校外的坏孩子混在一起，老师把鸣海叫过去一问，对“绿眼睛女孩”的态度却与望川之家的松本夫人截然相反，很是惋惜似的，什么也没说就让鸣海回去了。
深秋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有时候他作业写到一半，管道里就暗得看不清字了。京矢不知道从哪翻出来一个小手电，搁在管道内壁的凹槽里，光打在他本子上，刚好够照亮那些字。他抬头看她，她已经退到管道口，坐在那里，膝盖支着手肘，在看河对面逐渐亮起来的街灯。
鸣海把那个小灯拿下来仔细研究，认出了外壳就是上次京矢在河滩捡的半截铜管，简单粗暴拼接上的灯罩疑似是塑料片裁的，内部结构一目了然，细细的线路缠在一块电池上，连着大小不一的灯泡。
“这个不会也是你自己做的吧？”他“咔哒咔哒”按动着开关，小手电光在管道里一顿乱闪，京矢皱着眉从他手里夺下来，放回内壁上：“别弄坏了。”
河滩上的工业废料，过一段时间就会变个样出现在京矢手里，零七八碎什么都有，哨子，护目镜，多臂风向标......她细长的手指上遍布细碎的伤口，经常贴着好几块创可贴，因为有段时间她沉迷于做各种能发光的制品，磨了几十块玻璃做镜片。
鸣海有时还帮着打磨几片，京矢一开始不让，他一边骂她小气，一边从她那堆玻璃片里面偷偷挑了个不扎手的，开始学她的样子用砂纸和细目磨刀石一圈圈磨，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新手保护，竟然没磨崩边，他自己觉得差不多了拿到京矢面前炫耀，她对光仔细看过后握住他的手高兴地摇了摇，小心用薄布包起来收好。
“这是我最好的一块料，要是磨坏了你就完了。”京矢对他笑得瘆人。
“谁知道啊！而且这不是没坏嘛！我做出来必须完美好吧！”鸣海理不直气也壮地嚷嚷。
“嗯嗯，很棒。”
有时她也坐在水泥管道顶端翻看一些封皮破旧，内容枯燥的书，鸣海凑上去看几眼就没了兴趣，她倒是能从下午三点多看到太阳落山，还会借鸣海的笔勾勾画画，记下一串又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等式。
甚至有一次，京矢搬来一个半张课桌大的电路板，从收音机等家电拆下来的电容焊在一端，漆包线在pvc管上绕了几百圈，最后接在一根磨尖的钢针上，他磨的那片玻璃卡在铁皮推拉滑槽里。
拨动开关，细金属针的尖端绽开一簇紫蓝色的电光，无数枝杈状的光丝从中心点向外放射伸展，像一小团凝固住的闪电，持续发出细碎的嘶鸣，空气里很快漫开刺鼻的臭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