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见衙门门口那个高挑的碧绿身影,只觉得破旧的大门都变得鲜艳顺眼起来。
他不由得加快脚步,当距离逐渐缩短,看清她身上所穿的宫装,心里又隐隐失落起来。本想将她邀进值房多说几句的想法也瞬间淡了。
时毓施礼,他在三步开外的地方还礼,客气地说:“看来时姑娘不仅化险为夷,更已身登青云,成了令人不敢轻视的人上人,可喜可贺。”
“不过是伺候殿下的奴婢,哪里是什么人上人,大人真会说笑。”时毓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潋滟,“不过还是多谢大人。”
杨焕文被这一笑晃得心神俱醉。
她的眉眼、谈吐、性情与举止,竟和他心底描摹过千万遍的理想模样分毫不差。可这份狂喜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更深的怅惘漫过——终究是相逢已晚,这轮明月早已高悬他人苍穹。
他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维持着得体的官仪:“不知时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正是来感谢杨大人的相助之恩。”
杨焕文面露诧异:“相助?姑娘何出此言?本官并未……”
“大人不必否认。”时毓朝他走近了几步,含笑将他望着,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那日我被翊卫带进行宫受审,我对审讯我的中郎将说,自己本是洛阳人,不幸被拐卖到晋陵来,以顾大人行事之缜密,定会多方查证——官府买卖册上的记录、经手牙婆的供词,乃至人贩子的口供,都会一一核实。
后来我得以面见摄政王,足见他已证实了我所言非虚。可官府中人与我素无往来,面对询问,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多半会含糊推诿。若非有人暗中提点,顾大人岂能如此迅速查明真相?”
“刚好那日杨大人曾对妾身流露善意,”她微微倾身,声音愈发轻柔,“故而妾身揣测,这位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的贵人,必是大人无疑。”
杨焕文闻言,怔了半晌,心中更是惆怅。
顾钊审问的人贩子,正是经他调教过的。
虽说他帮时毓本来就是看透殿喜爱她,想结个善缘,将来或能用得上。就算她今日不来,他也会找机会将自己为她做的一切告知于她。
可她不仅猜到了,还主动来道谢,真是给了他极大的惊喜。
多么冰雪聪明、善解人意的妙人啊。
可惜已被殿下看入眼了。可惜啊可惜!!
“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他并未虚辞推却,而是坦然应下。
此刻已分不清是为施恩图报,还是私心盼着能在她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面对她的笑颜,他眼底泛起也清浅笑意:“那杨某便静候姑娘凤鸣九霄之日。”
“大人心思缜密,为人却坦荡如砥,在这官场中实属清流。”她亦毫不掩饰对他的激赏,直白道:“不瞒大人,您正是我倾心向往的挚友典范。不知杨大人可愿折节下交?”
杨焕文怔然,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挚友?”
“怎么,在大人眼中,我只是一介女流,不配像男人一样交朋友吗?”
“自然不是!”他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愿被视作迂腐古板的倔强。
“那大人是愿意了?”
杨焕文默然片刻,忽然后退半步,整襟肃容,郑重执礼:“晋陵杨焕文,字克贞。”
抬眸,眼中有清辉流转,“幸会友人。”
时毓亦端正还礼,唇角扬起明澈笑意:“洛阳时毓,虽无表字,愿以真心,结交君子。”
杨焕文心头的怅惘与苦涩,在这一刻似乎奇异地消散了。虽无缘将明月私藏,却能这般坦然地沐浴在她的清辉之下,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
“克贞。”时毓唤着他的名字。
这是个多么亲热的称呼啊,平日里除了至亲,只有至交好友如此唤他,而今却从他心悦之人口中发出……杨焕文耳根微热,轻声应了句:“哎。”
“明日我便要随霁王离开晋陵了,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杨焕文巴不得被她麻烦,忙道:“你说。”
“我被‘拐卖’至此时,曾得灵泉乡白鹭村一位林姓寡妇的相助。她家贫却未因财帛害我,我一直想报答这份恩情。可她不受金钱,我想来想去,唯有一个办法。”
杨焕文感叹她如此重情重义,心中越发喜欢,温声问:“什么?”
“她有一个儿子名唤狗儿,今年十四岁,一心想从军报国,却没有门路,不知大人能否将他收入军中,给他一个机会?”
这对杨焕文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他当即应道:“此等小事,姑娘……你不必挂心。克贞定会妥善安排。”
“有克贞这句话,我便安心了。”
时毓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来,克贞,请与我击掌。”
“击……击掌?”杨焕文怔怔重复。
“对,”她将手又往前递了递,“你且朝我掌心重重一击。”
“这……却是为何?”
“我依稀记得在某本书上读过,远方有个国度,人们以击掌为誓。你我今日结为朋友,却要匆匆别离,难道不该立下誓约?约定这份情谊不随时光褪色,约定他日定要重逢?”
杨焕文心口一热,离愁与悸动交织着涌上心头,但在她坦荡的目光注视下,他还是缓缓抬起手,带着几分郑重,轻轻迎了上去。
“不对,要重重一击!”
在时毓的要求示范下,他又做了几次,终于,双掌交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焕文不由朗笑出声。他竟真在一个姑娘家身上,找到了朋友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