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稍微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弄得路十一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瞪着两个眼睛也不说话。
“陆总兵!”不等路十一憋出什么话来,就有个声音冒出来救了他一命。
一个年轻妇人正给伤病包伤口,刚结束了手里的活计。天寒地冻的,她额头竟然冒出一圈热汗,用皲裂通红的手擦了擦,走到陆明烟跟前:“方才那几个不省心的又闹起来了。”
城内妇孺其实不多了,陆明烟在刚发现北鞑势头不对时,就半劝半哄着城内百姓往南转移。这妇人是为数不多非要留在城内的几个,陆明烟抬眼望过去,只见她脑后发髻上缠着白花——这妇人上个月新寡,丈夫就死庐州城上。
“带我去瞧瞧,怎么回事?”陆明烟上前去携住她的手,河水还未上冻的时候,这妇人在刺骨的河水里洗伤员的绷带,如今她一摸,满手都是裂口。
冻得都已经不知道疼了。
那妇人拧着眉头,引着陆明烟往瓮城走:“刚不是要换防呢,龚老四又喝多了,骂天骂地,逮着谁骂谁。包五七见他骂得难听,要上去打他,谁都拉不住。”
这一路往前走,快到瓮城的时候便看见几口大锅,几个妇人姑娘正拿着大勺搅合,把余下不多的粮食熬成一锅杂烩。陆明烟瞥了一眼,清亮清亮的,倒映着阴沉沉乌压压的天。
那几个妇人姑娘见了她,都同她打招呼。陆明烟挨个点头,快步往前走——她已经能听见闹事打架的声音了。
龚老四嗓门大,陆明烟老远就听见他嗷嗷叫,只见他已同包五七滚在地上扭作一团,脸上挂了彩,嘴上却愈发不饶人:“老子乐意!喝酒犯哪条王法了?没对不起天地良心,轮得到你管?!”
包五七不说话,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
龚老四鼻血流了一脸,还在那里嗷嗷叫:“没道理让老子平白受这等闲气!你自个儿窝囊,打我算什么道理。”
“都打什么!成何体统!”陆明烟背后正背着一杆鸟铳,快跟她身量一样长,见这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上去以铳刀代长枪,两铳把人挑开,“自家人打自家人,很好看么?!”
这两人年纪足能做她父亲,被个半大姑娘用铳指着,又这般厉声呵斥,脸上终究有些挂不住。
包五七先松了手,喘着粗气退到一边。龚老四瘫在地上,“呸”地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却斜睨着陆明烟,话里带刺:“总兵大人教训得是……自家人。呵,这世上除了王爷,谁还把咱们辽东军当自家人?”
自从庐州总兵中风在床,陆明烟庐州里里外外一把抓,刚开始都不服她。可庐州府竟然惊人地支撑了数月,甚至还有再撑下去的希望,自那之后,旁人称呼她连那个“副”字也省了。
“我他娘的替谁守城墙呢?庐州城守住了,朝廷上那群人就能念辽东军一句好了?”龚老四舔着嘴里的血,眼见着包五七阴着脸不说话,又要上来打他,“你认你的死理去!管我做什么!”
陆明烟很认真看了龚老四一眼,一本正经开了口:“龚千户,你若是真不想打了,早几个月同我说。我送你回金陵,就此告老,解甲置田,保准比如今过得好。”
龚老四没料到她这般说,怔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气势莫名矮了三分。
“可你既不同我说你要告老,时至今日又在这里说这样的话,什么道理?”陆明烟说起话来格外认真,一板一眼,没有一点说笑的意思。如今她顶着张孩子脸,说着这种与年龄不相符的话,反而看起来有种莫名的真心实意。
她没在同他说笑,她是真这么想的。
龚老四嘬着牙花子,把嘴里的血全舔了,晃晃悠悠爬起来,挎上自己的弓袋箭囊:“老子早不是千户了。”
包五七从头到尾就没讲出一句话,见龚老四站起来,浑身痒似得到处抓了一通,也归了位。
一时间庐州城上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路十一在她身后喘长气的声音。
陆明烟凭城远眺,全然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分明。
她眼睛一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给我拿个千里镜来!”
路十一不敢耽搁,呼哧呼哧把千里镜掏出来,她拿手抹了一把上面的雾气,便架在眼前看了起来——
封冻过后的水域一马平川,干干净净连点遮拦都没有,如今上面正黑压压的,密密麻麻覆盖着什么东西,踏冰而来。
是重骑兵!
陆明烟把千里镜往亲兵手里一搁,高声道:“击鼓!北鞑又来了!”
军配千里镜可望至二十里外,冰上马匹行得慢,他们就只还剩下一丁点准备时间。
小亲兵咣咣咣往城下跑,几乎有些倒不过来气,后面追着陆明烟的高声提醒:“先转移百姓,余下人整队,跟我走!不能让他们冲起来!去冰上,设障碍凿冰壕,能阻多少是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