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得离翠霞村越近，那离奇的动静便越大。

撞破云天的唢呐曲调中夹杂着欢呼、怒吼与刀剑相击之声，听起来像有不少人在搏斗厮杀。

姬於越心道：“这里该不是也跟乌若寨似的，在搞什么血祭吧？”

车夫也察觉到了不对，不待他们催促，已自发甩了鞭子，马儿一声长嘶，载着心头疑窦丛生的三人飞驰向翠霞村。

到了地方，车夫刚一拉缰绳，姬於越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另外两人紧跟在她身后。

此时村中的队伍将将来到村口，黑衣白面的人们赶着灰驴，拉上一架又一架特制的木板车缓缓绕村前行，驴车上或坐或躺着红彤彤的人影。

几人看清木板车上的人时，无不觉得浑身起了一股恶寒。

他们全都死不瞑目，睁着眼直愣愣地看向天空，要么额头上插着剪子，要么肩膀上中了斧头，更有甚者脑浆和肠子都流了出来，混着鲜红的血滴了一路。

面对如此惊骇猎奇的场面，围观之人却在大声欢呼叫好，实在令人毛骨悚然。

离他们最近的那辆木板车尤为高大，拉车的驴足有八头，上面甚至搭了一个黑乎乎的宝座，宝座上坐着一个戴着纯黑面具的男子。

突地，队伍中的乐声与喊叫皆消失了，好似那一瞬有什么东西一下封住了所有人的嘴，天地间只余灰驴拖着木板车前行时发出的吱呀声。

预感到将有什么快要发生，姬於越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果不其然，下一刻，一声尖利的惨叫刺破了异常的寂静。

一个通红的身影猛地窜出，直奔宝座而来。驴车旁的白面黑衣人都扑上来阻止他。

他于是拔出了腰间的宝剑，每一剑刺出，都有红得发黑的血飞溅出来，泼在他身上。

众人这才看清他戴着半张红面具，此人身上穿的原本是件平常布衣，可是刺了这么几下，衣裳已被血染成了红色，他手中的白刃也变得血红，携着呼啸的风声刺向宝座上的黑面人。

这场景实在太过刺激，三人都有些怔愣。陆孚青伸出的手就慢了一瞬，身边的姬於越已如离弦的箭一般掠了出去。转眼她就到了那血衣人面前，劈手袭向了他的手腕。

她用的力道极巧，不致伤人，却足够他这只手在短时间内失去知觉。

紧接着，众人便见那把剑斜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又激起一阵黄尘。

血衣人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讶异：“你是什么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姬於越喝道，又一掌拍向他心口。

那血衣男子竟也会几手功夫，也不知用的什么诡异身法，这样近的距离内竟然滑开了几寸，刚刚好避过了。

片刻之间，二人就交手十来个回合，虽然男子看起来只能左支右绌地应对，完全没有反击的能力，但姬於越的每一击都被他险之又险地化解了，她愈发惊讶起来。

自打入了关中，许是未遇上什么危机，她一直都游刃有余，这还是头一回遇上如此难缠的人。她脸上神色郑重了不少，下手渐渐也不再留情。

男子又一次堪堪避过她的并指作剑，两人各自翻了个身，落在空地上，忌惮地对视着。

见姬於越终于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那男子忙揭开面具，露出了下面还算清秀的一张脸，道：“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

此时人群中也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瑛，停手！”

男子伸出空无一物的手来示意自己并无战意，她意外地看了陆孚青一眼，视线却不敢停留太久，又立刻转回头来戒备地盯着对面的血衣男子。

人群中挤出来一个肥得流油的白脸男人，他一看清眼前的情况，就愤怒地呼喊起来：“什么人！什么人！你是谁？为何要打断我们的朱傩？！”

姬於越握着匕首，罕见地愣在了原地：“朱傩？”

她想起来了，确实有这样的风俗，若遇年节或大事，沂郡偶尔也会举行这骇人的朱傩，用虚假的流血杀人来祭祀酬神，当地人觉得这样能辟邪禳灾。

姬於越看着那些方才还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稳稳地站了起来，有人抱着粉嘟嘟的肠子，有人按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有人拔掉了插在心口上的半截砍刀。

他们全都走了过来，幽幽地将她、血衣人和那肥白的男子围在中央，因为他们的妆容和道具都太逼真，眼下场景看来倒似一众鬼魂找她索命来了。

肥胖的男子捧着她方才打飞的那把剑，气得在原地跳脚：“你到底是何居心，做什么打断我们？我们翠霞村与你何仇何怨？”

看他的样子，是真气急了，也是，他们的朱傩以假乱真，想必村中人在上面花了很多心思。

姬於越已很久没有闯出过这么大的祸，一时竟有些心虚，她飞快地低下头，态度十分端正良好：“抱歉。”

众人都怒视着她，男人的脸色也并未缓和：“你的抱歉有什么用？你压根就不知道这场朱傩对我们村子有多么重要！”

“请您恕罪，”陆孚青与柳七两人拨开围观的人，走上前来，“村中朱傩太过逼真，我们一时情急，才会出手打断。若有什么可以补偿的，还请您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