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潮湿的蓝色液体飘在空中,像雾又像水,分散时飘渺,聚拢时粘稠。常重冥被封印的身体直接燃起一团鬼火。
有他的身躯做燃料,传送阵的范围迅速扩大。
裴话宴的袖子里涌出滚滚黑烟,不仅是针对常重冥,更针对空地上“转愚”的其他人。
攻守之势逐渐逆转。
“我去解决他,”裴话宴先一步踏入蓝色法阵,给了不远处刚从地上爬起的蒙面鬼一个眼神,然后盯着叶十樟道,“我想你去安全的地方……”
就算离开画框,叶十樟的盲瞳也没有恢复。男人瞎了眼睛,裴话宴能做的只有分出一半视线。
和平契结束,哪都危险,哪来安全的地方?
他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大地震荡,嗡隆嗡隆的地音传入耳中,不断警醒饱受折磨的怨鬼。
人间恩怨,今日尽断。
这是大地给予裴话宴最后的指引。
裴话宴的手还垂在身侧,手指却小幅度伸向了叶十樟所在的方向。
虹勾着嘴唇摇起头。叶裴二人明明都与“异世”相连,可就裴话宴如今的神色来看,他多半又沉沦在表象里。不仅如此,怨鬼从始至终都未触及世界的真相,知道的应当比裴仙尊还要少。
但和叶十樟这个清醒者相比,虹还是乐意跟裴话宴打交道。
透明的鬼影飞到裴话宴身后,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心里也有‘快要结束’的预感,不想跟他分开吧?”
“提醒你一下,瞻前顾后没有意义。”
上回就是金仙和叶十樟凑在一块,通往另一世界的大门才得以展开。虹想尽早离开这个位面,自然希望这两人不要分散。
叶十樟走入传送阵中心,裴话宴慢一拍地开口询问:“你愿意跟我过去吗?”
叶十樟微微颔首,抬起猫儿般的眼瞳看着他:“你猜?”
蓝光吞噬他们二人,裴话宴牵起叶十樟的手,扫过血泊中被捏碎的软烂组织:“常重冥没了心,在我手下撑不了多久。”
BOSS才刚开二阶段,要真有这么顺利就好。叶十樟挠着裴话宴的掌心。
他们降临到一片更为广阔的空地。“转愚”在这里布下的守卫数量不多,行动却异常干练有序,恐怕是常重冥事先安排好的精锐部队。
更关键的是……叶十樟仰头望向青色天柱。
这里恐怕是转愚的核心泉眼。
燕聆静躺在光柱旁,许久不见的蓝面鬼喃喃念着些什么,不一会儿,燕聆的灵魂再次出窍,脖子被罗天升紧紧攥在手中。
另有一团血管似的线团捆绑住燕聆灵魂的腰部,而孕育血管的母体正飘在半空。
一高一低的眼球睥睨着他们。
肺部、胃部、肝脏……似雾似粘液的液体包裹着一堆器官,在空中拢成人形。
挑衅似的,常重冥抚摸上胸口鲜红跳动的脏器。
叶十樟有所感应地望向裴话宴。
鬼气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叶十樟捂住自己阵痛发冰的左眼。食指和拇指点上裴话宴的下巴,鬼先生习惯性地配合转头,果不其然,对方的右眼已被恨意染作纯黑。
尖甲骤然变长,一丝理智回归,裴话宴小心避开男人的手心,视线从常重冥转向叶十樟的胸膛。
他找到了更珍贵的心。
可下一秒,一见叶十樟手臂伤口上的花纹,忿恚的情绪又填满裴话宴的大脑。
他折断半截指甲,距离他最近的鬼突然拦腰断裂。
叶十樟收紧掌心。独眼视线变得极为模糊,几乎只能映出一团模糊的光影,十几二十米之外的人发生了什么更是不知情,微风亲吻他的耳廓,呼呼的风声要是睡前听见那可谓相当助眠,只可惜叶十樟现在根本没那个心情!
鬼身上的血液极其稀少,叶十樟压根闻不到任何血腥味。
五感都被遮掩,可他们的灵魂联系得太紧,叶十樟能感受到裴话宴席卷着的愤恨。
“停下来,”叶十樟刻意压低声音,打断裴话宴近乎泄愤的动作,紧接着又轻声道,“我在这里。”
困在情绪中,极易被梦吞噬。
“好吧。”裴话宴一边应着,一边折断左手最后半截指甲。
黑烟溶解残骸,叶十樟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找不出“事情”发生的痕迹。
天上的常重冥张开嘴,嘴巴里面没有舌头,而是红白蓝三种颜色交织,如同浓血、绷带、静脉,亦如同现实里理发店门口的五彩灯。寒意自脚底上冒,和裴话宴包裹自己的阴湿感不同,这更像一把无形的长剪正从后接近自己,你捉摸不透它会在何时将你刺伤。
裴话宴占据着叶十樟的余光,男人违背天性,竭力压下抖动的肩膀冲动。
“你尽管动手,”古老的声音仍带着笑意,空中那无法被称之为人的怪物着实令叶十樟san值大掉,“我手底下的原生鬼被你弄成这副模样,它们的滔天怨气,可都成为了我的新力量。”
叶十樟松开裴话宴,不动声色地按上肩头最初的灵魂契印记,暗中向他传音:还得动手。我和你一起,只做限制他们行动的伤害。
“你必须听我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因为信任,所以没有拒绝的理由。
梦港管理员及时出声提醒:“树先生,绝对要叫醒燕聆,漩涡梦自我瓦解的关键还是在于梦主!”
这场梦的核心是恐惧。管理员也曾尝试将燕聆的恐怖情绪回收,但在叶十樟和裴话宴这些梦外意识也被卷入其中的情况下,操作起来相当有难度。
而且由于危险指数不高,不到迫不得已之时,它也不能再向总部申请特殊技术团队救援。
叶十樟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紧接着,叶十樟在心中向管理员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然后果断做出抉择,抚上肩膀通知裴话宴。
鬼先生皱紧眉头,显然是不同意。叶十樟的食指挪到对方唇上,颇为用力地向下按去。
他这回可有底牌。
盯着男人的脸,裴话宴终是不再说什么,压低眉眼朝天上的常重冥冲去。
一部分鬼气环绕着叶十樟,托举他迅速移动,神笔笔尖血红的墨水触及一只又一只鬼怪,他所带去的黑气也伺机缠绕住敌人的手脚与眼耳口鼻。只是这群奇形怪状的恶鬼可没有叶十樟那样的待遇,等待它们堕入的只是徒有死寂的深渊。
叶十樟的目的很简单,他几乎是直冲罗天升而去。作为猎物,敢像他这样投入狼群的可真是极少数。
蓝面鬼狰狞的五官融化在空气里,进而扭曲成了纯粹的人类面貌:“好久不见了,我的下属。没想到——”
“早就知道你不是人了。”叶十樟大挥笔尖,泼出一笔红墨烧上罗天升的假人皮。
叶十樟趁机将体内的多数灵力都灌向燕聆,裴话宴的鬼气也同样钻进他的眉心。
两种正相反的力量在燕聆体内不断冲撞,裴话宴在天上垂眸关注他们的状况。常重冥不屑摇头:“分心可是大忌。”
液体凝固成的丝线趁机穿入裴话宴的锁骨。
鬼先生不为所动地向下撤身,一心二用地操控着燕聆体内的鬼气。
灵气和鬼气必将有一方落于下方,然后被转化吞噬。但他和叶十樟对彼此的气都极为熟悉,双方都巧妙地把握住了尺度。
昏在空中的燕聆灵魂抖着身子醒来。
“呕——”
恶心,太恶心了。胃和脑子都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程度远超连吃三碗坨掉的多水泡面。
燕聆太想吐了,但灵体状态下他的胃里空空如也,几声干呕后便被叶十樟搀扶起身。
蓝面鬼掏出长刀一振,罗天升的双眼射出蛊惑人心的光芒,叶十樟带着燕聆后退的动作一顿。
青色光柱距离他们几乎不到十米。
燕聆的瞳孔一闪一闪,刀口的光芒照在他眼底:“大师,您怎么不动了……”
对于友人的求助,叶十樟第一次无动于衷,时间恍若被按下暂停键。
燕聆看向漂浮在叶十樟身边的黑气,两位大师,救救他……救救他啊!
“他中了我的摄魂术,绝对动弹不得。”罗天升嗤笑一声,高举长刀。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燕聆咬住自己的嘴唇,指甲拼命划着手心。
鬼的利剑指向的不是他,是叶十樟。
什么都顾不得,不知从哪来的勇气让燕聆反拽住叶十樟的衣服,拖着他想离开这块,至少避开几米也好。
可黑发瞎眼的男人就像丢了魂,双脚扎根在地面。
燕聆大喊出声:“叶大师!”
更深层的恐惧上涌,燕聆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涌出更多力量。他拼命推起叶十樟的身体,灵力自然而然流转在掌心,构筑起坚固的白茧,就连腰间捆绑着的血绳都为之松动。
碎发遮着叶十樟的鼻子,燕聆恍惚间看见了败翼的枯蝶飞舞在叶十樟身侧。
他也看了罗天升的眼睛,他一定也中了幻觉。
不能再耽搁,燕聆无师自通地让灵力翻飞在空中,创造出一只只灵蝶。鬼大师绝对能注意到。
白茧诞生的瞬间,裴话宴确实吃了一惊。
他佯装抽不出身,咬着牙关来到罗天升身前,依叶十樟所言最低限度地处理完他。
而常重冥也来到了茧的上方。
蓝气直钻地底,更有一部分顺着环绕在燕聆身上的血绳侵入茧内,燕聆的灵气排斥这股力量,却无法与之抗衡。想要躲避,却又无处可避。
白茧腾空而起,叶十樟暗暗瞄着面色发白的友人。他们连人带茧被常重冥推入了泉眼之内。
常重冥不再大笑,没有皮肉却汇聚了一身器官的他以不可捉摸的速度冲入泉眼。
有情的心、有智的大脑、百年难遇的至纯真魂……还有自己数年来积攒下的鬼气。
蓝色液体上悬着的嘴巴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笑,他们已经进入了泉眼,只待魂灵融合,自己的炼魂术便能大成。
到时候就是面对三个裴话宴,他都不惧!
叶十樟的身体依旧不动分毫。
燕聆抬起头来,加倍地释放灵力加固白茧。他不信叶大师会如此轻易就被恶鬼定住身,除非对方是睁开双眼的美杜莎。
只盼能再拖延一些时间,好让鬼大师施以援手。
火舌舔上发冷的手足,燕聆低下头来却并未看见火焰,白茧泛青,泉眼并不像第一次那样排斥燕聆,他的灵魂正在溶解。
情况不会更糟,提心吊胆苟延残喘至今,燕聆看着身旁被自己牵连的叶十樟,恐惧增长到极限反而开始消退,心头正在上升的是——愤怒。
如果到头来还是这样狼狈,那他们折腾一遭又算什么?
浑身都在发热,燕聆扯住腰上缠绕的血线,密密麻麻的血管爬上他的肌肤。包围二人的茧被常重冥撕出缺口,燕聆蹙紧眉头,将残余的灵力都化作绵密的丝线裹缠到叶十樟身上。
或许他真的逃不开死亡的命运,可若不是为了救他犯险,大师也不会落入如此境地。
至少让大师活着……
僵硬冰冷的断肢搭上燕聆的肩膀,面容可怖的液体人一把推开碍事的燕聆:“你很快就要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这座泉眼完全由他自己掌控,裴话宴单是闯入就会陷入重伤,燕聆更是已经被他吞入腹中的肥肉。
剩下的就是叶十樟,虽然也可以等他灵力枯竭而亡,但那家伙的灵魂和裴话宴相连,还是亲自解决干净为妙。
“你要做什么!?”燕聆极大声的质问传到外界,裴话宴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没有我的示意,你绝对不可以进来。
叶十樟的声音通过灵魂契传递给裴话宴。
他听见破空的声响,燕聆愈发尖锐的呼喊和叶十樟的沉默让裴话宴备受煎熬。
过来!
裴话宴终于听见了梦寐以求的声音。
他毫不犹豫地飞身跃进纯蓝光芒之间。
要是裴话宴还有痛感,此刻恐怕正受着堪比剥皮的折磨,可他早就被剜走过心,切身的痛苦对裴话宴来说不亚于过眼云烟。
燕聆的灵气聊胜于无地圈住常重冥的双脚,而常重冥拼凑出来的残肢,正紧紧掐在叶十樟的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