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劝？他昨天跟他一起来这不是挺开心的吗？”耀离冷哼一声，把用灵力震掉外皮的葡萄堆在碟里，端到清霁面前，银叉一穿，串起一串，“你喜欢的话，一会回去路上买几串。”

刚话里还满是嫌恶与嘲弄，转瞬就柔情满满，眉梢眼角舒展，笑得无比温和、自然。

挺美好的一幕，但一思及方才清霁的试探，翠微就无法克制地大笑起来，花枝乱颤，笑得高高的发髻都歪了。

“耀离果然还是孩子呢。”她眼泪都笑了出来，一手扶住发髻，一手捂着笑疼的肚子，起身到妆台理妆。

耀离不解她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还以为她是不赞同自己的袖手旁观，罕见地耐心解释了一句：“劝了他也听不进去。”

嘴上似是回应翠微，那双暗红的眼瞳却片刻不离清霁。

清霁不好意思再让他喂，把碟子和叉子接到手中，自己吃了一颗，然后喂回他嘴边：“要是他能听进去，我们也不用跑来打听姓施的啦。”

话题兜回施北辰身上，翠微也言归正传：“那花簪不是他要送谁的，是雨水的东西，她是新来的，她爹犯了事，全部家当就剩这么一根簪子。那个人你也知道，头一夜闹得太厉害，把她的簪子摔破了，哄她说修好了给她送回来。”

“可现在那簪子就在我朋友头上，他们昨天还一起来吃了汤饼，就没人发现吗？”

“他拿走了簪子就没再来过，一直到大前天才空着手过来，一来就弄得雨水一身伤。她养伤呢，我们就算看见了，也不能多那个嘴。”

大前天，也就是院试头天。怪不得特意挑在这时候来，敢情是怕被花簪的主人瞧见东西易了主。

耀离淡声评价：“又一个畜生。”

清霁认真地提议：“他既然喜欢假女人，我看倒不如让他和颜素见见，一下两个都解决啦。”

翠微理好了发髻，坐回到他们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慢慢品着：“说起来你那朋友和他还是七夕认识的，都好久了。”

“是呀，好在他们七夕过后就各自在准备乡试，昨天才刚见的第二面，还不至于出事。”

“那也得加紧分开他们，他做这些可不问人家的意见。要是恰好你那朋友还姣若好女、手无缚鸡之力……哎，不过到底是别人的事，我最担心的是你们，可别救人不成，反把自己赔进去。”

姣若好女、弱不禁风、优柔寡断，样样张有容都占，样样施北辰都喜欢。看来许心动没说错，他喜欢的每个人都是他的劫难。

打听完施北辰，时候尚早，清霁又与翠微多讨论了几句如何救张有容，不过说来说去，也只有他自己死心才成。

天空半边黑沉，另半边金红的晚霞未收。一魔一人在含春院附近截到了张有容，他果然又跟施北辰在一起，手臂相挽，笑盈盈地抬头仰望着他，听他大谈院试试题，发间一支月月红花簪熠熠生辉。

知道了这支花簪的来路，他们越看越难受，殷红的花瓣根本就是那个可怜女孩的血！

“阿霁，阿离！”张有容见到他们，快步跑了过来，琉璃镜后的眼满盛喜悦，随即又换上歉疚，“对不起，昨天我回来得晚了，没来得及去找你们……但是昨天在含春院，北辰确实是个正人君子，那些女孩子碰他他都会躲开，也不让她们碰到我，一直护着我。”

清霁不客气道：“那你也少跟他去那种地方，要是不当心喝错了茶水，可就交代在那啦。”

张有容不解他们为何对施北辰敌意这么大，心下不免委屈：“我知道……你们放心，北辰一定会保护好我的，我觉得他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我托付的人。”

耀离的表情一下耐人寻味起来。他真的很好奇，张有容见识到施北辰的真面目后，脸上会有多精彩？或者可以更恶劣一点，等他见识到施北辰房事上的暴虐后，会如何来哭诉自己的遇人不淑？

当然，前提是他能从施北辰手底活下来。不过他再怎么柔弱，到底是个男人，活下来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施北辰就在一旁，听出清霁话里的敌意，他半分不动怒，伸臂揽过张有容，态度恭谨：“我知道容容以前被坏人骗过，你们对我有所怀疑也是正常的。但是请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对待他，不再让他伤心。”

他把瘦弱的张有容搂在怀里，宽阔的肩和胸膛紧紧贴着他、护着他，这样高大壮实的一个人，此刻却低着头，小孩一样，乖乖向两名比自己小了数岁的少年人作保证。

如果不刻意去想他的斑斑劣迹，真的很容易被他的表象骗过去。

张有容深情地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感动到快要哭出来，手轻轻拉扯他的袖子：“是我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仔细说你，我今晚去说明白就好了。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你是我这辈子惟一的爱人，你们不要闹误会。”

清霁负着手，皮笑肉不笑：“这样最好，不过我也算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可莫要让我看到不该看的呀～”

从张有容的角度看去，仅能看到施北辰一瞬绷紧的下颌线，而对面一魔一人把他的悚然瞧了个满眼。清霁料得不错，在把肉吃到口之前，他不会暴露分毫，收到暗示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连连应声，赔着小心。

只是他装得并不好，犹豫再三，还是打探起了清霁的身份和喜好，大概以为自己与他错开就好了。

他装傻，清霁便一起装傻，回以一个灿烂的笑：“我叫清霁。其实也算不上常去，比起我那个姓长孙的朋友可差得远啦，人家才是各家的座上宾呢，天天忙着给大家画像。你要是想约人同游，不如去找他。”

施北辰面色一白。这两年清霁的大名烟花巷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的词曲清丽婉转，却不俗艳媚人，各家都争着抢，脱手后连一个月都用不了，保管城里城外花娘全会唱。凡新奇又上佳的唱词，多半也是出自他手。

更要命的是，有他一个在各家秦楼楚馆都混得开的不够，那位姓长孙的画师居然是他的好友！那位可是长住青楼的，各家轮着请他画像，指不定就在哪家！有这么两个人在，想打听什么是打听不到的？

越想，他后脊越一阵发凉，在记忆里奋力搜寻眼前这张漂亮清俊的面容，只盼从未遇上过。

“其实我也不常去，只钟爱含春院的梅花汤饼，不时去打牙祭……但绝不眠花宿柳！”他硬着头皮撒谎。

清霁生怕他吓得再也不敢去，教他们瓮中捉鳖的计划落空，顺势叹道：“呀，含春院……那可是个伤心地方，难怪我没见过你。若你哪天再去了，还请替我向微微带个好。”

施北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欲再说点什么缓解自己的紧张。耀离看出他想说的话，抱臂在胸前，暗红的眼瞳山雨欲来：“既然是伤心事，就不要问了。”

“不过等长孙兄弟忙完这阵子，应该还是愿意去的，毕竟谁能不喜欢梅花汤饼呀？”

一魔一人连蒙带吓唬，施北辰唯唯诺诺地应着。张有容早感觉出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变得僵硬，隔一层肚皮，他看不到他心中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听着双方你来我往，虚以委蛇，还天真地以为是他们皆爱护他。

阿霁不是咄咄逼人的性格；阿离不爱管闲事；北辰霸道，说一不二。但现在他们为了他，都一改先前的性格。

他沉浸在自以为的幸福里，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两个朋友，抬手摩挲着施北辰的侧脸，安抚着他，幸福到眼眶都是潮热的，几度快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