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用自己的手段将此事了解,当时她大可将太子与五王之事公之于众,如此可尽得民心,可她没有这么坐,这何尝不是看了他的面子,维护了皇室的威信。说到底,还是太子与五王咎由自取。
想到此处,朱祁佑开口,但因刚吐了血,身子孱弱,比方才声音更轻:“朕本念七弟自小体弱多病,让他在宗正寺了却余生,没想到,他们竟打这个心思。”
“沈玉,朕,不,我原谅你了。”
“你三次救我性命,而你的欺骗,也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都不该困囿在过去,前朝的是是非非,就让他们过去吧。今后,你还是我的知己,我要你尽心尽力辅佐我,让我们一起向着太平盛世而努力。”
“政治清明,海晏河清,百姓和乐,天下永安。”
“言犹在耳。”
“当年怀安县外梅林之中我说的话,不止你一人记得。”
“清晏,我说的仍旧作数,你呢?”
沈玉坐在轮椅之上,眼含热泪,作为一个读书人,最理想的便是遇到一个能赏识的君王,而她,真的遇到了。
沈玉双手置于胸前,揖礼道:“陛下,当初臣陷于女子身份困局之时,是陛下在朝中保举,臣才能重回朝堂,实现一身抱负,若无陛下,臣无今日,如今陛下更是不计前嫌,仍旧重用臣,陛下心胸,臣感佩至极,臣现在所想与当日勤政殿上所说一般无二。”
“沈玉,愿供陛下驱策,此生,定不负君恩。”
“好,你这句话,我可是记下了。不过现在,你我都应该好好养病。”
此言一出,两人相视而笑。
是啊,他们如今一个中毒吐血坐在床榻上,一个双腿骨折坐在轮椅上,真说不好谁更虚弱。
一旁看着的陆静晚见此连忙道:“陛下说的是,太医刚才还说陛下应该好好休息,又说了这么些话,该倦了吧。”
“现下还真是困了,清晏,你今日本该去京郊别院养伤的吧,你也快下去吧别误了时辰走夜路。”
“是,臣告退。”
沈玉的轮椅,是章叙特意改造的,在扶手一侧设了机关,即便无人推,仍旧可以摇动机关,使轮椅转向和向前走。
沈玉就这样摇动机关,离开了殿内。
待沈玉走后,朱祁佑仍旧感慨道:“朕少时长在边关,军中所有人都知道朕是皇子,都对朕小心翼翼,直到遇见沈玉,她虽然第一眼就知道朕的身份,但她仍旧待我与旁人一般,她不骄不躁,不畏强权。”
陆静晚顺着答道:“沈大人确实很不一样。”
朱祁佑又道:“她确实难得,人一旦身居高位,便听不得别人说他错处,但圣人尚且有错,更别提我们了,朝中之人,善言者甚,但能够对我说实话的,也唯有沈玉一人,朕身边能有沈玉,实乃我幸。”
“少年情谊,本就难得。也唯有沈大人不拘一格,待陛下还如少年时般赤诚实心。”
“是啊,今日......”
“今日什么?”
“没什么,朕乏了。”
“那陛下休息,臣妾在这里陪着。”
陆静晚坐在床边,朱祁佑合眼躺下。
在心里默念着未说完的话。
今日沈玉如此坦诚,分明将性命都置于他身上,凭沈玉之能,大可将事情推到别人身上,捏造些证据,骗过他,这样,她便还是户部尚书,但是,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将事情的原委尽数告诉了他,没有任何隐瞒与欺骗,即便她知道这可能引得他大怒,甚至会让她失去所有。
但她仍旧这么做了,今日来时,她身上全无任何装饰,甚至穿着常服,她身上穿的,还是他十五年前送的墨狐大氅,她在告诉他,她与十五年前一样,是那个与他把酒言欢的沈玉,她在赌,赌他仍是那个她熟悉的少年将军。
满怀热枕,不忍百姓受苦,能看穿七王与九王的阴谋。
傻子,真是个傻子。
全天下也就只有她一人会相信他没有变。
这帝王之位,就像一个会吞噬人的恶魔,每个坐在上面的人,无论之前想如何做个好帝王,如何想励精图治,政治清明,最后都会被权力所吞噬,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好在,他是幸运的,他有一个永远相信他的挚友,他们有相同的理想,共同的目标。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走,他都不是孤身一人。
政治清明,海晏河清,百姓和乐,天下永安。
沈玉,这条路,你要陪我一直走下去,咱们互相看着,彼此都别走歪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