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酒,怎能令她沉沦、忘却。
自欺欺人罢了。
大仇得报,沈玉本想一走了之。
章叙用这仅剩的羁绊挽留沈玉。
他盯着沈玉,一动不动,生怕下一秒离他而去。
好一会儿,沈玉终于掀唇:“是吗,那等我更衣,咱们走。”
他们都丝毫未提刚才之事,好似从未发生。
章叙知道,他赌赢了,但是,他并没有那么高兴,现下暂且将她留下,可是,之后呢,等尘埃落定,江山易主之后呢。
罢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沈玉离开后,章叙将刚才被他打落的匕首重新放回桌上。
看着其上的梅花暗纹,想起一桩景和年间的大案,姜家一族,善工计奇巧,以梅花做家中图腾,可却在一夜之间满门被屠。
多思如章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为何明明是女子却非要入仕,为何几度遭贬仍要爬上高位,为何已位极人臣却仍要寻死。
她哪是贪恋权势,她分明是拿命来复仇。
这世间于她而言,已是无间地狱,身处其间,以仇恨作茧,内里早已不堪,她已是撑不住了。
大仇得报之时,以身赴死之日。
这便是今日手执匕首的原因,困扰他多年的真相。
沈玉,活下来吧,他们不配让你死。
*
朝中动乱,一夕之间死了两位皇子,人人自危。
沈玉与章叙联手,暗地助朱祁佑坐稳太子之位。
忠君为国,死而后已。
这样好的背景,这样好的才能,这样好的年纪,景和帝自是要将他们留给下一皇帝的。
临终之际,景和帝传位于六王,命七王九王之藩。
给六王朱祁佑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朝局。
也给他留下了一干治世能臣。
自此,新皇登基。
年号永安。
就这样,沈玉又撑了一年。
到如今。
永安二年的冬天。此时永安帝已即位一年,今日早朝沈玉被当众揭露女子身份。
沈玉想,是时候了。
她已无任何眷恋之事。
之前人生,汲汲营营,皆为仇恨而活,往后余生,她,终于可为自己而活了,真好。
这一年时间,章叙总是在她身边晃悠,她知道,他怕她像那夜一样,自绝而亡。
现下,不知为何,她改变了想法。
也许章叙一片赤诚之心重新让她心底燃烧,将这二十二年的寒冰融化;也许是去岁赈灾之时看到满城百姓,如此艰难,却仍为她遮风避雨。
这一年,她想通了很多,她曾于深夜之中大哭一场,从暗夜哭到黎明,原来痛苦真的有滞后性。
她曾独自祭拜家人,问他们她该何去何从。
她想,或许,是命运的安排,让那夜深罪求死的她被章叙救下。
她命不该绝。
现在死志已灭,她要活着,她要好好活着。
这次,是为了自己。
往事如过眼云烟,恨也罢,憎也罢,一切都已放下。
天大地大,总有一天,她能够想明白要做何事。
看着窗外的白雪红梅,一阵风吹过,将一朵梅花带进屋内,那梅花在空中转了几圈,最终落到一本画册之上。
又一阵风,正巧又将画册与梅花吹开,梅花在空中旋了几圈,落在沈玉手上,那本画册,被风吹起,一页页翻起,最终落在地上,那响动引起沈玉的注意。
沈玉回头看去,唤起深藏在心底的记忆。
沈玉想起少时的她。
那是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幸福的小孩。
沈玉少时并不喜欢读书,比起文字,她更喜欢营造,那时她经常跟在祖父身后,看着祖父将那一处处建筑,一艘艘战船从无至有,一处处榫卯,严丝合缝,缜密无比。
那是与文字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可是怀璧其罪。
手艺好,竟也成了祸事。
自八岁那夜起,沈玉已多年不碰这些了,她将其束之高阁。
这一放,就是二十二年。
恩仇尽消,再看祖父留下的画册。
悲痛之下,倒生了几分怀念之意。
沈玉拿起那本画册,翻到最后,看着那未画完的图纸。
“玉儿,你看,此物若能建成,便可乘数千人远航,届时,万国来朝,往来贸易便可做到沿海对面。”这是她的祖父一生未尽的心血。
当时的祖父,还在畅想建成之日,建成之时的景象。
这是他最后留给这世上的东西。
不能就这么搁置。
她想,她寻到了要做之事。
“阿至,收拾行装,明日我们动身去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