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叙与沈玉的相遇,是景和十七年的冬天。
那年春闱,赶上了十年一遇的凛冬,贡院三日,光冻就冻晕了三人,能撑到收卷,已是相当不易。
那是章叙第一次上京,还是个未经人间险恶的少年,身上带的盘缠被江湖术士尽数骗去,那人是个惯犯,最终也未能寻回。
靠着卖字画,章叙终于熬到春闱结束。
一出贡院,心中的大石落地,紧绷的身体随之放松,饥饿感与寒意袭来,昏昏沉沉。
章叙强撑着走了几步,眼前一黑,重重的摔落,后背的笔袋同时摔开,砚台与墨条掉落出来,正好砸在章叙的头上,发出“砰”的一声,双手撑地正要起来的章叙又一次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天,雪花漫天飞舞,好似要将人埋在地底。
沈玉的号房在贡院尽头,是以出来的最晚,也看的最真切。
满地苍茫,平整的街道路旁,科考的举子们已尽数散去,映入耳畔的是各类摊贩的叫卖声。
沈玉三日未饮热汤,闻见味道,实是嘴馋,顺着道旁走去,突然,被甚么东西绊住,身子向前倒去,正压在这不明之物的正上方。
这触感......分明是人。
沈玉不顾散落在地的背包,连忙用手去拔开上层的积雪,不一会儿漏出那人的脸,毫无血色的脸似是比雪还要白上几分,沈玉探其鼻息,还好,还活着。
手上的动作仍不停歇,那人身上的雪渐渐被沈玉的手扫在一旁,漏出身上的贡士服。
沈玉双手解开身上的斗篷,盖在那人的身上,情况不好,需尽快送到医馆。
沈玉一人自是难以拖着他到医馆的,即使能拖到,人说不准也已咽气了:“掌柜的,可以租你家的驴车送个人不?”
眼下自是用不着,铺子掌柜很是乐意赚这笔钱:“可以,不过现下雪正大,要比行价高一倍。”
沈玉从身上掏出一百文钱给那掌柜。
掌柜笑眯眯地接过:“我来给你驾车。”
医馆离得很近,大夫说幸好来得及时,寒气没有进入五脏六腑,喝些汤药,养些时日,便能够痊愈。
次日清晨,章叙睁开眼,入目而来的便是沈玉趴在桌子上的样子,身上还穿着贡士服,发丝因整晚的趴在桌子的缘故,有些凌乱,章叙还未缓过神来,沈玉便醒了。
趴在桌上一夜,沈玉的双臂僵硬无力,伸个懒腰,舒展了身体,随机看向床上,那人已醒了,看着盯着自己迟迟不动的人,沈玉缓步走到床边,偏头在那人眼前晃晃自己的右手:“兄台如何称呼。”
沈玉并未问他为何晕倒在贡院门口,世道艰难,世事不易,都有自己的难处,左不过一个穷字。
章叙这时终于回过神来:“在下章叙,多谢公子大恩。”
“原来是苏州解元,章公子,久闻大名。”沈玉记得苏州章叙,出自书香世家,不应沦落到如此地步。
章叙看出沈玉脸上的疑惑,解释了自己来京的一番坎坷。
“如此说来,真真是……”沈玉话音又转:“不过祸兮福之所伏,章公子此番,定能时来运转。”
“那便谢沈公子吉言。”
后来,沈玉收留了他数日。
再后来,他们一起高中,那年沈玉被点为状元,而他被点为探花。
初识沈玉,总觉得她眸中总是藏着些什么,无论是面上多么云淡风轻,心中藏尽悲凉。
直到,那夜。
他一切都明白了。
自他们仕途伊始,沈玉便一直绷着那根弦,与其说是活下的沈玉为了报仇,不如说是报仇支撑着沈玉一直活着。
可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呢?
又像那夜一样吗?
他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天。
沈玉当众辞官,虽作玩世不恭的样子,满不在乎。
但他知道,那是真的。
她真的,毫无牵挂。
沈玉累了,二十二年,她一直绷着那根弦,报仇雪恨的那晚,若不是当时时局不稳,若不是时为六皇子的陛下腹背受敌,沈玉说不准,说不准……
就这样,一直拖到陛下登基,坐稳朝堂,现下已无任何事任何人能够让沈玉留下。
她,会去哪里?
“我还能去哪里?”沈玉坐在府内书房,屋内炭火噼啪作响,窗外梅花与雪随风共舞。
今日沈玉提出辞官之事,并非突然。
只是,也是时候了。
三十年了,前八载少不更事,后二十二载整日与诗书为伴,斡旋于官场上,一路荒腔走板,独身一人行到如今。
够了。
本来,一年之前,她就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