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有些感慨的说道:“究其原因是因为,犯罪者会拉帮结派的动机大部分是因为拥有同样的政治思想,或者为了平分金钱。而‘苍旗的恐怖分子’事件却不属于任何一种——不过‘苍王’的女朋友居然是比他本人还要优秀得多的谋士,这一点任谁也没有想到。”④
对于太宰治的称赞,佐佐城信子并没有正面回应什么,而是想要把心中的什么东西全部倾倒出来一般,淡然地说道:“那个人……是个清高的人。他因无法杜绝的犯罪现象感到痛心疾首,一直摸索着一个不会有任何人受到欺凌的理想世界,并为此感到十分苦恼。”
“因为他早就知道,遵守法律并不能拯救所有人,所以他才选择了制定法理的道路——立志成为国家官僚。即使如此,他的道路也很艰辛。”
“体制的恶习,同僚的干涉,上司的不理解——挫折使他苦闷,重新振作也让他苦闷。就连陪在他身边默默看着的我都明白,他所走的这条路就跟赤脚踩在刀山上没什么两样。”
“某一天,那个人坏掉了。他对理想感到绝望,竟然想切腹自尽。我实在忍受不了——就说出了不该说的计划。”
而那些人就是,用犯罪为恶行定罪,实现理想的修罗之路。⑤】
所以,佐佐城信子之所以做这些事情,是为了复仇吗?
知道了佐佐城信子是幕后黑手之后,紧随而来的困惑,果然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吧?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操纵犯人犯下那些罪行,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操纵犯人攻击武装侦探社,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事情呢?
大家就这样困惑着,又觉得熟悉着。然后在之前太宰治说佐佐城信子是在给那些罪犯“定罪”的时候,大家其实和国木田独步一样,隐隐约约的觉得这样的行为很熟悉了。直到这个时候太宰治彻底接受了这种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们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原来是“苍王”啊。佐佐城信子所做的这一系列事情,和当初的“苍旗的恐怖分子”事件非常的相像啊。都是对那些无法被法律制裁的犯人定下罪行,都是用自己的方法制裁那些无法用法律制裁的犯罪。唯一有些不一样的,仅仅只是把“无辜”的武装侦探社也牵扯进来了吧?
不过如果站在“苍之使徒”的角度上来说,报复武装侦探社又是那么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武装侦探社的告发,“苍王”又怎么可能死去呢?如果说给那些罪犯定罪是目的的话,报复武装侦探社就是私仇了!
大家都能够从佐佐城信子的话语中听出来,她对“苍王”的感情有多么的深。而事实上,那个人似乎也确实配得上佐佐城信子这么深的感情。从佐佐城信子的描述中可以知道,那个人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人。相反,那似乎是一个对世界充满了期望的青年。
可是或许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吧,这样一个对世界抱有期望的人却偏偏进入了政府。同样在政府工作的种田山头火和坂口安吾几乎同时叹了一口气,对后面的事情到底会如何发展完全想象得出来,一点都不意外。
或许,政府并不适合什么理想主义者吧,就算是他们,果然也并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啊。种田山头火不是,坂口安吾也不是。他们当然内心抱有着一定的正义,但其实也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政府的黑暗,如此才能够一直走下去。
“苍王”自以为知道世间的黑暗,并且想要改变这样的黑暗而加入了政府,而种田山头火、坂口安吾以及政府中那些还没有堕落的人,抱着的念头都是差不多的吧?都是知道日本的政府很烂、但再怎么烂也想要拯救,于是加入日本政府的。
可是,虽然抱着改变的目标,但至少对于坂口安吾来说,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能够改变日本政府的黑暗。政府的黑暗并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改变的,最好不是他短短的几年就能够改变的,这或许是要奋斗一生的事情。而在那之前,坂口安吾必须要学会和这些黑暗相处。
所以与其说他是为了改变黑暗而努力工作,不如说是为了在这样的黑暗之中尽量保护一些什么而努力工作。那不是进攻,而是防守。坂口安吾非常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只是防守黑暗不浸染自己就已经用尽了全力,更别说改变黑暗了。
可是这样的觉悟,显然“苍王”是没有的。他虽然没有因为那些黑暗而“同流合污”,却也几乎被黑暗打败而绝望了。那个人甚至差点被这样的黑暗逼死了,结果为了不让他死去,他的女友佐佐城信子从另一个角度让他“堕入黑暗”了——
这就是这一系列事情的开端,是那个在大战之后最可怕的恐怖事件的开端。这果然是相当可怕的恐怖事件啊!因为这个事件并不源于某个人对这个世界的恨,而是源于某个人对这个世界的爱啊。
【“佐佐城小姐,‘苍王’所犯下的一系列罪行,恐怕几乎都是你策划的吧,为了自己的爱人。”太宰治询问。
“我不后悔。”佐佐城信子语气干脆的说道:“他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如果他能够得到回报,我情愿变成修罗,变成恶鬼。”
“可是,让你奉献一切的‘苍王’死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太宰治似乎也微微的叹息了一声:“他被武装侦探社逼到了绝路,和六藏少年的父亲一同被炸死了。如果你能在那个时候——停手就好了。”
“不,我不会停手的。”佐佐城信子直接否认道:“当时的计划只进行到了一半,他计划必须定罪的犯罪者还没有全部解决。并且……或许你们会笑话我,但是我自己实在忍受不了,忍受不了在他已经死去的现实面前,我什么都不去做。”
听到这话,太宰治就说:“于是,你就制定了一个计划,让剩下的那些应该定罪的犯罪者主动犯罪,再让侦探社制裁他们。只要用丑闻攻击刺激一下武装侦探社,我们就不得不为了逮捕犯人而行动。”⑥
虽然就算没有丑闻的刺激,武装侦探社也绝对会行动就是了。可是站在佐佐城信子的角度来说,她必须要操纵武装侦探社,她必须要对武装侦探社进行报复,所以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至于那些她要对付的人,就更不用说了。一直在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实行绑架的计程车司机、在国内甚至连证实其为犯罪者的资料都没有的炸弹狂魔亚拉穆塔、进行违法的器官买卖,想暗中进口武器的武器商……
他们是无影无踪的罪犯,在现行的法律之下,制裁哪一个都极为困难。但是,佐佐城信子需要解决掉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完成死去的“苍王”的理想。
“在这个计划中最大的亮点就是,你自己没有犯罪。恐怕安装监视器、准备绑架监禁地点、与炸弹狂魔亚拉穆塔交易等所有行为都是武器商他们去做的,你甚至完全没有帮过忙吧。”
“就连武器商他们自己,估计直到最后都认为他们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和计划来行动的。所以也不会有任何证据,哪怕是那些武器商,也绝对想不到他们从你这个情报源得到的情报居然是被私自扭曲过的。所以不管警方在怎么搜查,都只能判断为‘武器商们在收集情报时出现的失误’。”⑦】
太宰治对此可真熟练啊,不过也对,毕竟这样的手法港口Mafia也感觉很熟悉。那也是太宰治惯常使用的手法,是更早的时候、在他还是津岛神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幕后引导一切、已经比佐佐城信子做得更加成熟、更加隐秘了。
而或许武装侦探社以后也会知道,他们未来也会遇上一个令人头疼的情报贩子,同样用各种扭曲的情报操纵着各种组织,前仆后继的来袭击横滨。不如说他们现在遇到的“组织”,其实就是这样被操纵着才来袭击横滨的,这样的行为已经开始了吧?
只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所以也没有多想罢了。而之所以这些聪明人不约而同地用这样的方式,其实主要是哪怕事情失败了,也牵扯不到自己吧?对于他们来说比起进攻,或许自保是更重要的事情。
不能被这些要做的事情反而伤到了,这果然是聪明人才会有的想法啊,可是,这同样是“谋士”的想法,而不是“主公”的想法。所以虽然策划一切的是佐佐城信子,但是“苍王”并不是她,而是那个理想破灭的青年。
然而比起那个“主公”,太宰治果然更欣赏佐佐城信子呢。虽然佐佐城信子手法比自己要稍微差一点。可是正因为自己也是擅长这种手法的人,太宰治才能够知道,这种事情听起来不可思议,做起来其实更加不可思议,几乎没什么人能够做到。
佐佐城信子其实真的已经非常接近他们这一批拥有世界最顶尖智慧的人了啊,可是太宰治能够看明白,能够对此感到理解和欣赏,但是国木田独步对于这样的境界却差的有点远了。于是他无法欣赏这些东西,也无法理解,只能自顾自的陷入自己愚蠢的情绪之中——
这样真的可以吗?就算并没有亲自沾手那些事情,可是,佐佐城信子的行为依旧是错误的吧!她自己也说了这是错误的事情,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会使自己变成修罗恶鬼的啊!那到底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啊!
不,不仅仅是佐佐城信子做的其实是错是这一件事很糟糕,还有另外一件事情也相当糟糕。那就是不管她自己有没有觉得这是错事,法律呢?法律又觉不觉得她做的这些事情是错事,并且给予制裁呢?
事实上当初,虽然没有像太宰治一样看穿一切,但是在将绑匪逼到绝境的时候也好,在逼问太宰治的时候也罢,国木田独步一直有一个感觉——“这个犯人,不会弄脏自己的手。”
任何人都不能制裁在法律上没有犯任何罪的犯人,就是这么一回事。然而问题在于,这样好吗?让这种不讲道理的行为霸占整个世界,真的好吗?
在这样的思考下,他继续听着太宰治和佐佐城信子的对话,听着这两个都掌握着这种犯罪方式的人的对话。太宰治最后说道:【“并且,你为了消除自己就是本案策划者的嫌疑,主动成为了废弃医院的绑架被害人,借此接近武装侦探社。只有你,是没有被司机绑架的。”
“由于一切都合情合理,所以我们也并没有过分追究,但是司机没有理由抛弃自己当初‘绑架去旅馆的乘客’的这个计划,反而去绑架晕倒在车站的你,毕竟那样做有太多的目击者啊。”
“而且,如果他对我们辩解说‘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在车站的女人’,就等于他当众宣布他认识其他的被害人,所以他也不可能这么说。于是,你就钻了所有人心理上的空子,成功打入了武装侦探社的内部。”⑧】
这就是所有的真相了,从头到尾的真相了。“苍之使徒”的所有行为,就这样终于彻底的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