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厌的性子大大咧咧,有时心思玲珑聪慧得超乎常人,有时又迷糊得像个笨蛋美人。
只要白槐藏起冷寡的性子,稍微活络一些,再刻意伪装些,别说朱厌傻傻分不清楚谁是谁,有时候连离仑都分不太清楚双生子之间,到底谁是白槐谁是白玖。
而此时此刻,一提到研制新药,白槐脸上那兴奋的神情跟喋喋不休的小嘴,那幅嘴碎的模样,简直跟白玖一模一样,朱厌自然而然自动带入自家小儿子了。
但更多的是,因为朱厌完全没有想到,白槐竟然能聪明成这个样子!他不仅在很多方面都自学成才,还无师自通了医术跟制药!
朱厌乍一瞧这花里胡哨的妆造,一看这五颜六色的药粉,一听这喋喋不休的嘴碎,这不就是自己那呱噪闹人的小儿子吗?!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向沉稳又成熟,懂事又听话的大儿子呢?!
对自家双生子崽崽的刻板印象太严重,导致朱厌根本就没有怀疑,也没有留意到自己已经看岔眼的事实。
白槐看着手中的药粉,自我嘀咕出声:“看来,这药,还是不够好,威力太弱了,得再改良...”
朱厌一听,眼睛顿时一亮,刚想脱口而出,但又担心打击到小家伙的制药信心,故而改口安慰着他:“对呀,你看,你这药,只要再稍微改良改良一下,肯定就可以药效翻倍了。”
“你娘亲我呀...”朱厌拿过一旁的桃子,咬了一口继续说着,“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要不,小白兔你先琢磨琢磨?有事你就去找离仑,如何?”
说完,朱厌脸上藏不住即将要逃跑成功的愉悦,更是无意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表情。
不等白槐再度开口,将桃子往边上一放,整个人就跟脚底抹了蜜油一样,噌的一声直接站了起来,小手直接提着自己的衣裳裙摆,一股烟似的跑了出去,消失在房间里,全然没了人影。
可刚走出去没一会,朱厌又跑了回来,是因为他把离仑给他摘的桃子,那个他才吃到一半的桃子,给落在了槐谷药屋里了。
看到白槐小脸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朱厌又心有不忍,俯身吧唧一声,往他肥嘟嘟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又摸了摸他的头,温柔一说:“我相信,我们崽崽一定会成功的。对了,我觉得,你要是找离仑试药,效果会更好,因为他的妖力比我还要高哦~只要你药倒了离仑,其他大荒的妖更是不在话下了!”
朱厌蹭的一声,又连忙跑了个没影,生怕下一秒就被自家崽崽又给捉了回去当试药工具人去!
白槐盯着朱厌跑得都只留下残影的背影,思考了一下又沉默了好一会后,还是相信自己的最终决定:“以防万一,待会,还是找爹爹试一下好了。”
殊不知,姜还是老的辣,朱厌的目的也在不知不觉中达到了!
白槐将试药对象的魔爪,伸向了离仑...
...
眼前的槐谷药屋内,光影消退,连带着坐在案桌前的白槐跟身边那些花里胡哨的崭新药罐子,都消失不见。
如今的槐谷药屋里,案桌前放着的药罐子,早就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朱厌收回了望得失神的眼光,颇为伤感:“好难过...”
聚魂鬼海里,流动紫光下被硕大鎏金符阵镇压着的那座巨大牢笼里,魂牢内被无数根天玄链锁着的槐树之根,不经意间颤了一颤,藏在里头的小小槐鬼,磨磨唧唧了老半天才慢悠悠钻了出来。
好不容易钻出来的小小槐鬼,喘着大气,只出不进似的,身上那一股幽蓝淡光又淡下去了几分,整个人奄奄一息,瘫挂在枯萎的槐树之根上面。
像只小海星一样瘫着一动不动的小小槐鬼,挂在槐树之根上,倒垂着小脑袋,撅着小嘴,举起自己淡得都快透明的小肥手,小小的指尖上,竭尽全力变出一抹跳跃在指尖的小蓝光,颇为委屈的小小声喊了一下:“厌...”
槐江谷小居内,离仑书房里,那幅曾经被九幽冥火烧毁得一干二净的百妖山海图,那个空无一物的位置,忽然一亮,曾经挂着的位置上折出一道淡淡的蓝光,烧毁的山海图重新又浮现了出来。
重新浮现出来的百妖山海图,残破不堪,黯淡无光,在感应在谷内朱厌悲伤的气息后,又彻底一亮。
驻足在槐谷药屋前的朱厌,转身离去,继续在谷内漫无目的走动着。只是,走着走着,耳边竟传来了一阵若隐若现的鼓声。而眼前的槐江谷小居忽而就变成了大荒禁地。
一眼望去的大荒禁地里,白雾弥漫,万物枯荣,花草凋零,建木神树早已枯萎,而一旁的白泽神河,也早就发黑。
看到眼前骤然一变的场景,如此诡异又骇人。可此时的朱厌,早就没了想去探究的心思。
但凡朱厌仔细一瞧,便能察觉出这禁地的端倪。
枯萎的神树却隐约泛着金光,发黑的神河却停止了流动。
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大荒禁地,而是藏在百妖怪山海图里,诸多槐谷禁地中的一处。
朱厌瞧着眼前的一切,眸光一动,神情有些萎靡不振。
在大荒,没有什么是奇怪的。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镜花水月,梦就梦吧,无所谓了...
朱厌走了进去,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刮得朱厌的脸格外生疼,让他不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下一秒,他的脸就皮开肉绽,流下了一抹鲜血。脸上被他刻意隐藏起来的暗红妖纹,也被迫露了出来。
朱厌眼中一沉,自是看出了些许不对劲,但也没有做过多乱想。
“朱厌,人世荒凉,庄周迷梦,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只当大梦一场,醒时光明,这样不好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倒是让朱厌一愣,停下了往前走的步伐:“冉遗?”
可是,回复他的,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刺骨寒风和空无一人的孤寂万物。
朱厌走到了枯萎的建木神树下,神树前那一块黯淡无光的白泽神碑上,还依稀可见残留在上头略微发黑的干涸血迹。
那是离仑跟他曾经在此歃血为盟所流下的血。
曾经的他跟他,在建木神树的见证下,立下过山盟海誓,许下过永世相伴,以身结契,两心共生。
朱厌的手,抚摸着上面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起来。
神碑很冷,掌心很凉,可却不及朱厌内心的寒,来得凶猛。
恍惚之间,光影错乱,时光倒流,朱厌好似又听到了那阵熟悉的鼓声,由远及近。还有那道熟悉的人影,常伴左右。
隐约泛着金光的建木神树,突然缓缓飘落下一枚同样泛着鎏金光辉的枯叶。
枯叶落地,化作熟悉的身影。
朱厌放在神碑上那只冰凉的手,被一只更大的手轻轻握住,掌心传来的温热,灼得朱厌身躯一颤。
“是离仑...”朱厌顺着这只温热的大手向上望去,在看到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时,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淡笑,“离仑,我好难过...我是又忘记了什么吗?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寒风微吹,发丝相缠,两人对视,四目交流,千言万语,思念涌上心头。
离仑忽而伸手,将朱厌被寒风吹得微乱的发丝,捋到耳后,淡淡一说:“阿厌,有些事,记得却不如忘了。”
谁料,这一次的朱厌,当他又再次听到这句话时,顿时脸色一变,伸手将离仑的手用力推开,颇为生气——
“我已经听腻了你这句话,也不想再听到你说这句话了!我该忘什么,该记什么,都轮不到你替我做主!你又凭什么替我擅自做决定!”
朱厌很生气,气到整个人都微微发抖,更是生气到有些口不择言了。
可是,站在他对面的离仑,听到这叱责的话依旧毫无反应,只是嘴里一直不断重复这句话。
“阿厌,有些事,记得却不如忘了。”
“阿厌,有些事,记得却不如忘了。”
...
朱厌一看,更生气了!直接被对面人气哭了,朝他吼着:“你给我滚!”
站在他眼前的‘离仑’,不过是离仑在几万年前就提前留存在这里的寄话槐叶。
这片枯叶,化作他的样子,将他想同朱厌说的话带到了,朱厌也听到了,这片寄话槐叶的使命也完成了,自然也该是时候,消失了。
寄话槐叶消散,‘离仑’幻象也随之消失。
朱厌嘴上是说着让离仑滚出他视线的恶言恶语,可真亲眼见到这片寄话槐叶化作的幻象消散之时,又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朱厌跌跌撞撞追着逐渐消散的寄话槐叶,脸上满是害怕之色:“离...离仑...不要这样...离仑...”
朱厌感觉自己,真的快要疯了。
“离仑...为什么会怎样...我们...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