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埋头正努力扒拉着饭的槐精,忽然抬头,一张沾满了无数白米粒的小肥脸上,一双大大的眼睛带着求疑的好奇,很认真一问:“小山神大人,我们妖怪死后,会去哪儿呢?”
正忙着给槐精们弄头发的英磊,嘴里咬着个皮绳,口齿不清反问:“干嘛突然之间问这个呀?”
可是,还没有等到槐精回答,他倒是自个先开口说个不停:“我们妖啊,没有魂魄,不像人死后,会去冥府。”
谁知,他这话刚一说出,就被诸多槐精们齐齐连声反驳了:“你说得不对。”
“哪儿不对了?你们给我说说看。”
一个槐精顶着一脸白米粒,气嘟嘟一说:“我们都看了,妖后大人房里的那些凡间话本写了,妖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日月星辰,还可以变成风花雪月,继续陪在我们爱的妖身边。”
英磊实在看不下去了,一边伸手将他脸上的米粒摘掉,一边很认真教育着他们:“呃...那是你们王,从凡间买来哄你们妖后大人的伎俩,小孩子家家,别乱看些有的没的。”
英磊起身,像是分包子一样,伸手朝他们一指挥:“来,吃饱了的,往这边站一排,没吃饱的赶紧吃。”
英磊吩咐完就出去了,等到回来时,手上俨然端了一旁热水跟一条干净的帕子回来。
一旁吃饱饭的诸多槐精们已经按照吩咐排队站好,等着他。
英磊打湿帕子,拧干后给小豆丁们一个个擦脸擦嘴,嘴里依旧碎碎念着方才他们的话语:“妖,没有魂魄,死了就是死了。”
一个正被他擦着脸的槐精,一听到他的话,不善表达的小东西直接气得小肥脸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盯着他看,像是要把他看穿一样。
英磊看到后,不由拧了拧他的小鼻子。
小东西的,牙都还没长齐呢,这气势就像是要跟他叫板似的。
槐精气得跟只小河豚一样,让英磊忍不住对他这圆嘟嘟的小肥脸,开始伸出魔爪。
“你~胡~说~山~神~大~人~你~骗~人~”
槐精的脸被英磊蹂.躏得像块皱巴巴的面团,小嘴巴却依旧不服气跟他叫板着。
英磊知道,这些小东西,他们看完那些人族攥写的凡间话本后,对生死之事上还带有几分天真的想法,心中略有几分不忍,便忍不住多嘴了几句。
“虽然,我们妖,没有魂魄。可是呢,死去的妖,如若有爱人,他们的爱人,会唱颂挽歌。”
槐精们一听,方才对英磊的话颇有不爽着,却突然转变了态度,变得格外起劲,一个个涌向了他,硬生生把英磊直接给扑倒在地了。
英磊挣扎了好一番,才把自己从槐精群中像拔萝卜般把自己拔了出来。
槐精们围着他一个个追着问:“山神大人,挽歌是什么呀?”
英磊顶着一个鸡窝头爬了起来,没好气地说:“挽歌啊,那是一种迎接亡灵,招魂结魄的颂歌。”
随着他话一出,槐精们突然很自觉地一个个在他身边坐下,很认真听着他说话。
英磊一边捣鼓着自己被槐精们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边给他们耐着性子解释着:“上古传说,万年霜降,阴时阴辰,满月之日,唱颂挽歌。强大的爱意,会恩赐挽歌复生的力量。”
“但你们是知道的,招魂结魄,死而复生这种都属于邪术,是需要唱颂之人付出极大代价的。”
槐精们不懂什么是‘代价’,但也知道,这个词语一听就是不好的意思。
他们连着追问道:“需要什么代价呢?”
英磊想了好一会,才掰着手指,一个个细说开:“我记得是,一颗失忆泪,二钱欢喜泪,三分苦海泪,四杯悔恨泪,五寸相思泪,六盅情欲泪,七尺别离泪,八道痴心泪,汇成魂香。”
“然后呢?”
“然后呀,这唱颂之人,还需得用自身的一身修为,燃烧魂香,再以九滴心头血为路引,一魂一魄为掌灯。这样呢,跨越了阴阳两界的冥府之路,就会被打开,爱人的亡灵便可归来。”
一个槐精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好主意一样:“山神大人,你说,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话,那我们王不就可以回来了吗?”
“这样,妖后大人就不会再伤心,也不会心情不好了,槐江谷就不会老是下雪下雨了,枯萎的万物,也可以复苏。”
此话一出,倒是把英磊彻底难倒了,他露出一个很为难的神情:“呃...怎么说呢?”
“这也是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没人知道是真是假。至今为止,四海八荒之内,从未有人成功过。”
槐精们一听,顿时个个像漏了气的小皮球,无精打采的。
“不过呢...”
被他吊着胃口的槐精们刚泄完气,这会一听又满血复活,一脸期待望着他:“不过什么呢?”
英磊很认真想了一下,眼里突然一亮:“我以前倒是听我爷爷说过,南海鲛人一族,有人试过这挽歌之术。
槐精们迫不及待继续追着问,丝毫不给英磊歇气的机会:“结果呢?怎么样怎么样?那个人,他成功了吗?”
英磊摇了摇头:“听我爷爷说,在鸿蒙时期,戾气初生,大开杀戒,屠戮人间,致使九天十地,四海八荒之内,血流成河。”
“戾气所到之处,更是生灵涂炭,冤魂不散。尸骨怨念侵蚀和污染了南海鲛人族的圣湖。鲛人族天生拥有以水净化的力量,因此,从未踏出鲛人族的海皇殿下浮月,最终决定,亲自踏入凡间,渡冤魂,洗怨念。”
“浮月花了足足好几百年,才将凡间的戾气怨念净化。准备回鲛人族的他,却遇到了在仙魔大战中重伤昏迷的战神明苏。一向悲悯慈善的浮月,便将那战神给救了下来。”
“浮月照顾了明苏很久,两人在春去秋来的朝夕相处中,日久生情。”
槐精们眼睛一亮,好奇一问:“他们跟王和妖后大人一样,爱上了彼此吗?”
英磊点了点头:“嗯。爱上了。”
“如你们所料,鲛人族的海皇殿下浮月跟九重天上的战神明苏,就跟你们在朱厌房间里看到的那些情爱话本一样,他们两人,相爱了。”
英磊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可是呢...”
正听着故事听得入迷的槐精们,个个瞬间学着他的语气,一个比一个大声说着:“可是呢!”
英磊被他们这番举动,莫名其妙逗得笑出了声,有些嫌弃道:“小学人精,尽学些有的没的。”
“可是呢,神仙动情,三界不宁。”英磊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其实,浮月不仅是这鲛人族的海皇殿下,他还是鲛人族身居高位的长老。可身份再高也没用,他终究还是妖。而明苏呢,是九重天上的神族,神族的地位,甚至比仙族还要高。”
“神妖相爱,天道自是不允。”
“天道便以九重天上的仙规天条,强行召唤明苏回九重天,将他关押进无妄海里,派了十万天兵天将,轮流镇守和看管着。”
“后来啊,你们应该也都听过了那场诛魔大战吧。”
被英磊突然点到名的槐精们,点了点头。
先前他们跑去问机柏木爷爷关于王祭日之事,机柏木爷爷也跟他们说过那一场诛魔大战。
“那场诛魔大战,其实四海八荒的各族都知道,就是九重天以‘屠魔护仙’之名蓄意发起的大战。那一场大战中,明苏重伤昏迷,浮月强行与他结契,闯入了他的识海,甚至不惜断尾取魂,只为救他。可惜...明苏最后还是战死于九重天算计的那场诛魔大战之中。”
“明苏死后,浮月痛不欲生,便前往鬼域,去那九幽冥川寻找明苏的残魂。可是你们知道,神族跟我们妖族一样,天生无魂无魄,根本就不可能有残魂一说。”
“后来,浮月不知从何处得到一高人指点,告诉他,上古禁术之一的挽歌之术,可助他打开冥府之路,为他那战死疆场的亡灵爱人,招魂接魄。”
“那...”槐精们一脸难过,“那位鲛人长老,不,那位鲛人殿下,最后有将他爱人的魂魄召唤回来,让他死而复生吗?”
英磊顶着槐精们满眼期待的压力,一口给出了否定答案:“当然没有啦。”
“不知是何缘由,浮月唱颂的亡魂挽歌,最后招魂回来的,却是个很恐怖的怪物。那个怪物,最后血洗和屠戮了鲛人一脉,浮月死生不明,不知去向。自此,鲛人族便一蹶不振,修养了足足上万年才得以衍生存活。”
英磊深深叹了一口气:“所以呢,像挽歌之术,死生之术这种上古禁术,之所以被禁修,是有一定道理的,你都不知道招魂待会招回来的,是什么怪物。”
“山神大人,爱就是爱呀,为什么九重天上的神仙要阻止明苏跟浮月相爱呢?”
“好问题。其实,我也不明白。难道是凡人说的‘无情则刚’???”
英磊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原因。
与此同时,槐江谷小居那边,一阵断断续续的鼓声从远方传来。
紧接着,伴随着诡异的鼓声,一股不知从何处涌出来的诡异白雾,将整个槐江谷里里外外都围了个水泄不通。
断断续续的鼓声之中,一道歌声从远方若隐若现传入槐江谷。
“我的心上人啊,是我初见,便念之不忘的心上人啊...”
“我爱的意中人啊,是我初见,便念之不忘的心上人啊...”
幽幽歌声之中,隐约可听得出,那是一道跟朱厌极为相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