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间的凉意挥之不去，玄霄子脸色煞白，连礼数也顾不得周全，急忙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在你额头上画了张符罢了。”秦若芙转动毛笔，轻飘飘地望向他：“你输了。”

说罢目光下移，落在玄霄子鼓动的袖口，“劝你最好大大方方认输，别想着狗急跳墙。否则，你的脑袋就会像烟花一样，‘砰’地一下炸开。”

她微微笑着，绝美的容颜宛如清水芙蓉，明净无邪，就连嗓音也如同仙乐，泠泠动听，奈何说出来的话，却裹挟着令人悚然的血腥气。

一瞬间，玄霄子只觉得少女简直就是生着神女面容的恶鬼，难言的恐惧让他头皮发麻。

“我……我输了。”

他扑通跪下，十分知趣地开始求饶。

“请尊驾留我一条老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秦若芙蹙眉，“不是说好你输了就把风雷派给我吗？你的掌门宝印呢，给我。”

“呃，本门太穷了，没有那种东西。”

“是吗？”秦若芙冷笑一声，“可我看你刚才比试时拿出来的法宝不少啊，还有那个八卦罗盘，也是件不错的法器。穷到连宝印都拿不出来，却能拥有这么多好东西，你觉得我会信吗？”

说到罗盘，玄霄子的心肝就一抽一抽地疼。

“唉，不瞒尊驾，那罗盘虽是上品法器，但主要是用来寻龙点穴的，我手里这些法宝，原也都不是我的……”

他越说，声音越低，但不妨碍秦若芙听清了，也听懂了。

“你偷窃他人阴宅？”

虽说是有些不光彩，但譬如混天域那种聚集了大能传承的秘境，以玄霄子的身份是进不去的，就算进去了，也抢不过其他门派。只好掘点普通修士的坟，看看能不能捡着点宝贝。

玄霄子干笑两声，“我寻思反正那些道友都已经不在人世，东西也用不上了，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也算积了阴德，下辈子或许还能投个好胎。”

“哪怕你是杀人越货，我都不说你什么。但人家已经入土为安，你又是挖坟又是刨尸，连一点体面也不给人留，是不是有点过了。”

“是是。”玄霄子连连应道：“尊驾教训的是。”

“他们呢？也干着一样的勾当？”冷厉的视线一寸寸剜过旁边的风雷派弟子。

也不知是因羞愧还是恐惧，他们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各个垂着脑袋，不敢直视秦若芙。

“此事乃是师尊一人所为。”只有方云川站出来，紧皱着眉头说道：“我们也是今日才得知。”

秦若芙眼神凉凉，乜了眼玄霄子，“看来你还挺自私。”

不仅被一个金丹后期的小辈打败，还要遭其嘲讽挖苦，玄霄子心里憋闷，却又敢怒不敢言。

这也罢了，一想到自己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把门派也白白搭进去，他更是连以头抢地的心都有了。

“你不服气啊，”看出他的不甘，秦若芙挑眉说道：“不服气也没办法，从你轻敌开始，就已经输了一半了。”

至于输的另一半，并非是输给她，而是输给她那两位厉害的师尊。

白清兮和洛九思，都是这世上当之无愧的天才，哪怕在旁人眼里名不见经传，但在秦若芙看来，她们早已胜过当今赫赫有名的符阵宗师。

白清兮的符包罗万象，从简单易学，用来生火的离火符，到今日这张差点要了玄霄子性命的五雷符，都是她的手笔。

而洛九思的符，则善于用最少的灵力发挥其最大的效用，对境界的要求不高，处处透着巧思，颇有四两拨千斤之意。

当秦若芙把二者所学融会贯通，胜过区区一个玄霄子根本不成问题。只不过极限在哪，目前还尚不明晰，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和沈寂过过招，让他来帮自己判断一下。

如今，境界对她的限制已经越来越低，与此同时，对悟性与神识要求却在不断提高。

符头、符胆、符脚，每一处走势都代表着天地间的变化，蕴含星宿五行之力，平衡阴阳，驱神役鬼。其中玄奥，需要她用心参透。

而且，只通晓每一张符的原理，闭着眼睛也能一笔绘出咒文还不够，对秦若芙而言，她想要做到“六经皆我注脚”，终有一日绘出自己的符咒，成为超越前人的存在。

玄霄子委顿在地，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双目沉沉如死灰，老态尽显。

秦若芙居高临地盯着他，问：“想不想拿回你的风雷派？”

玄霄子浑浑噩噩地抬头，听她继续道：“我这个人呢，心地善良，不介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要是她也算心地善良，那这世上就没有恶人了，玄霄子暗暗腹诽，却不敢说出来。

他苦着张老脸，“再来一次我也打不过啊……”

“谁说要再打一场，”秦若芙拂去袖口的灰尘，风轻云淡地说道：“现在换你从我手里买走风雷派了。”

“啊？”

玄霄子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还没回过味来，“买？”

“不错。”秦若芙明示他，“没有灵石就拿其他东西来换，我看你手里这些宝贝就很不错。”

玄霄子幡然醒悟。

“尊驾不是为了我的门派而来？”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很可能是为了自己的法宝而来。最可气的是，她明明可以直接抢，偏要利用他的贪心将他耍的团团转，还要用比试羞辱他。

事到如今，秦若芙也摊牌了，“我要你的门派做什么，我对当掌门没兴趣。”

如果从一开始，就明目张胆地索要或是买下混沌灵珠，容易使玄霄子生疑，最坏的结果，可能令其发觉宝物不凡，从而说什么也不肯转手。她不想让对方探究此物的来历，更担心暴露段清漓的存在，给段清漓招惹麻烦。

只好把真正的目的藏于假象之下，让玄霄子误以为她是奔着他的门派来的，以掩人耳目，引其上钩。

等到泥足深陷，这赔本的买卖他不做也得做。

秦若芙不信，他舍得把自己辛苦建立的门派抛下。法宝没了可以再挖，徒弟没了可不好找。

玄霄子一身冷汗涔涔，眼珠子转得飞快。

得想个及时止损的法子，就算把这张老脸豁出去，他也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离开风雷派。

“我愿献上所有法宝，请尊驾留我在风雷派。”

“这是自然。”秦若芙朝他伸手，“法宝给我，掌门之位还你。”

“不不不，我不要掌门之位。”

闻言，秦若芙愣了愣，“为何？”

玄霄子觍着脸笑道：“愿赌服输，风雷派的掌门从此就不是我了，我自愿降为弟子，这些法宝都献给师尊，权当拜师礼。”

稍微想想，便知这老东西在算计她，奉她为掌门，等于傍上了她这座大靠山，什么风雷派，什么法宝，通通都要往旁边稍稍。

要不说人老成精呢，秦若芙微微冷哂。

“谁准你擅自决定了。真当本小姐对你的门派感兴趣？”秦若芙语带嫌弃道：“风雷派？真难听，我还日月教呢。”

玄霄子跪地叩首，恭恭敬敬喊：“教主。”

身后一众弟子面面相觑，紧接着，一齐跪地，高声齐呼：“教主。”

秦若芙忍无可忍，“我不是说了没有兴趣吗？”

“是，教主。”玄霄子顺势拿出了她感兴趣的东西，“请教主笑纳。”

“……”

眼看少女陷入混乱，玄霄子赶紧趁热打铁，又道：“我愿为教主效犬马之劳！求教主可怜可怜我这个老东西，也可怜可怜这群年轻的孩子吧，他们若是跟着我，只怕将来难有作为，若是跟着教主，说不定可以成为盛乾的栋梁之材。”

他一把拉过身侧的方云川，“这是我原先的大弟子方云川，金土双灵根，我知道可能入不了教主的法眼，但放眼修仙界，也算是资质上乘了。”

秦若芙垂下眼睫，与娃娃脸少年对视，少年蓦地红了脸。

可能知道这是唯一一次往高处爬的机会了，即便心跳得飞快，方云川仍是壮着胆子，不假思索道：“求教主收留我们。”

他瞄了一眼玄霄子，目光掠过对方额间时，微微停顿，“师尊，不是，玄霄子他虽然收我们为徒，但几乎没教过我们什么，在他眼里，我们更像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厮役。”

玄霄子捅了他一肘子，低骂道：“臭小子怎么什么都说。”

“是你先说的。”方云川小声顶嘴。

所以玄霄子刚刚那席话才不是什么自谦之语，那就是明摆着的事实。

见他眼眸清澈，有几分机灵劲，秦若芙问：“你当真肯为盛乾效力？”

方云川恭谨行礼，“我只为教主效力。教主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秦若芙挑了挑眉，指着他身后的其他弟子，“那他们呢？”

不待方云川回答，身后已经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愿为教主效力。”

“还真挺有眼力见的。”秦若芙轻笑一声，“行吧，本教主允了。”

玄霄子顿时面露喜色，膝行到秦若芙面前，将法宝奉上，顺便解释每一件的用途。

他本以为秦若芙是看上了赤金璎珞圈，毕竟这东西漂亮，是女子之物，所以说的尤其详尽。

不料她只瞥了几眼，便丢在一旁，反而拿起他手上的漆黑珠子，檀口轻启，问他：“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一个衣冠冢。”玄霄子老实交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