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轻狂自负,竟也会狼狈地说出“嫉妒”二字,坦言自己不如另一个男人。
她愣愣地看着沈寂,看他因为恨意眼尾泛起的猩红,因为碰过酒而平添几分艳色,显得红润好亲的唇,倏地萌生出一种冲动。
“我嫉妒他考核总压过我一头,嫉妒他总是得到厉害的机缘,嫉妒他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沈寂直勾勾地盯着秦若芙,冰冷的话语从削薄的唇里一字一句逼出,带着最深沉的恶意,“更嫉妒他……”
得到你的偏爱。
沈寂没能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因为秦若芙已经吻了上来。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在某个瞬间,脑海里冒出一个陌生的声音,仿佛看穿她的内心,蛊惑般地说道:“吻上去。”
于是她轻轻含.住沈寂的唇,将他的话语全都堵了回去。
软的,带一丝清冽的甘甜,一如想象中那般好亲。
沈寂眼睫轻颤,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眸。
心脏几乎在这一刹那停跳。
察觉到沈寂的错愕,秦若芙霎时反应过来,以为他不愿,慌乱中下意识就想抽身,可不待她动作,略带粗暴的吻便缠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
腰间与后颈处被青筋暴起的手臂紧紧勒住,挤压进充斥着淡淡酒香的怀抱。
直到两颗狂跳的心脏紧贴。
许久,两人唇分。
秦若芙被吮得舌根发麻,垂眼看见沈寂无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肿的唇瓣,水光弥漫,更显殷红,仿佛被凌.虐过,极具冲击力。
他的吐息连同他的掌心,一样炙热无比。
秦若芙脸颊滚烫,整个人被热浪席卷,几乎快要丧失思考的能力。
直到脑海里又响起一声轻笑。
她猛然醒神。
不对不对不对。
见鬼了,从刚刚就想问了,这声音是从哪来的?
还有刚刚,她一时冲动,怎么把沈寂给……
目光缓缓下移,只一眼,当看见这张俊美的脸被她吻得七荤八素,目泛迷离,急促地喘息着,便像是有朵烟花在脑袋里訇然炸开,秦若芙一骨碌站起来,推开面前之人,头也不回跑了出去。
跑路时,腿还有些发软,险些跌倒。
沈寂怔了怔,立马起身去追,可秦若芙跑得太快,一晃眼就只剩个残影了。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一直望着秦若芙消失的方向,原先的欢喜慢慢化作郁闷。
沈寂不快地沉下眉眼,五指握紧成拳。
她刚刚是不是在玩弄他?亲完就跑是什么意思?
算了,玩弄就玩弄。
沈寂抬手碰了碰唇,忍不住勾起嘴角,垂眸低低笑出声。
几个士兵拎着酒路过,看见他,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大人,你在这站着干啥呢?”
“是啊,还一会生气一会笑的……怪瘆人的,”有人打了个寒颤,嘀咕道:“大人没事吧?”
沈寂抬目,一瞬间敛了笑意,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样子,骂道:“滚!”
“是是是。”几人也不生气,嘿嘿一笑,你推我搡地走了,还不忘揶揄一句,“大人准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那厢,秦若芙一口气跑了几条巷子,终于体力不支,停了下来。
“谁……谁在我识海里说话?”她抱着头蹲下来,神色惊疑不定。
“……”
四周针落可闻,安静得秦若芙开始怀疑自己刚刚听到的说话声都是错觉。
她缓了很久,才慢吞吞站起来,不料这时,又听见那个声音。
“不过是帮你一把罢了,你们进展太慢了,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想当年我勾引荀澂的时候,只靠一个吻就把这混球迷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你这才哪到哪?”
秦若芙整个人陷入恍惚,更诡异的是,她甚至听见了第二个人的声音。
亦是女子声音,呵呵笑了两声,说:“我看这个叫沈寂的小子,比起荀澂来也不遑多让。”
“你们是谁?”秦若芙警觉地问。
“是谁不重要,”第一个声音淡漠地回复她道:“重要的是,你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她没有解释何为“没有时间”,来去皆是悄无声息,任凭秦若芙如何询问,都不再给予回应。
秦若芙别无他法,只好先回府去。
踏进家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一瞬间冒出了“要不先去段清漓那里避避风头”的想法。
总觉得……好像暂时没法面对沈寂了。
转身刚要跑路,某人的声音在背后恰时响起。
“你要去哪?”
秦若芙脚步一顿。
“你要去哪?”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的焦躁再难掩饰。
秦若芙慢吞吞转过身,缩着脑袋,两只眼睛只敢往脚尖看。
绣鞋前面多了一双云纹腾飞的皂靴。
她听见沈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悦耳,还是像初遇时那般好听。
他急不可耐地向她寻求一个答案:“为什么亲我?”
秦若芙动了动唇,“喜”字压在舌尖半晌,就是没办法说出口。
她闭了闭眼。
太羞耻了……
秦若芙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说喜欢慕容朔的时候可以那么轻易,说一句喜欢沈寂就那么难。
怕是说出来之前,心脏就会跳出胸腔自己跑了。
“你倒是说啊?”沈寂急了。
她总不能连名分都不给他吧?当小三也是好的啊。
秦若芙抿了抿唇,她倒是也想说,但是前不久还信誓旦旦说喜欢慕容朔,如今又改口说喜欢他,怎么都不能令人信服吧?
她若说了,沈寂真的会信吗?不会觉得她脚踏两条船,喜新厌旧得太快吗?
而且这种事情,为什么要她一个女孩子先开口?亲嘴的时候沈寂就没主动吗?他又是什么意思?
秦若芙臊红着脸,抬头偷偷地瞥了一眼沈寂,看见他剑眉紧蹙,眼神里隐隐有点委屈。
脑袋空白一瞬,差点就要把那四个字说出口,好在关键时刻被理智压住,她嘴硬道:“想亲就亲了,能有什么理由!”
沈寂愣在原地,“啊”了一声。
他看着秦若芙目光游移,一副不肯负责的态度,犹如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灵魂深处烧得旺盛的那团火慢慢冷却下来。
失落、愤怒、羞恼,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他面色变了又变,看了秦若芙片刻,最终拂袖要走。
“等……等等。”秦若芙壮着胆子叫住他。
沈寂背对着她,停住脚步。
“我,我之前好像听见洛九思和公孙蝉的声音了,我觉得她们还活着。”
沈寂自嘲地笑笑,连最后一丝希冀也被彻底掐灭。
“什么时候听见的?”
“在军营的时候……”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秦若芙通过捕捉关键词,觉得在她脑袋里说话的就是洛九思和公孙蝉。
“她们说了什么?”沈寂声无起伏地问。
秦若芙当然不可能把对方蛊惑她亲沈寂的事情说出来,只能挑重点:“说我们没有时间了。”
“只说了这个?”
秦若芙心虚地应了声“是”。
“我记得史书上说,殇王在位共二十三年,如今这才第二十一年,莫非亡国之灾是提前了吗?”思及此,她隐隐觉得不安。
“别急,急也急不来。”沈寂沉吟道:“天色已晚,先回去休息吧,待明日你去联络段清漓,我进宫看看。老皇帝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他们就算要逼宫,眼下也不是合适的时机。”
“好。”
听了沈寂的话,她顿觉踏实不少。
本想再同他说两句话,可他只低低地说了声“我回书房了”,便疾步离开了。
秦若芙看着他的背影,悠悠叹息。
眼下并不是耽溺于私情的好时候,此间事情太多,太过杂乱无章,等她从幻境里出去,再找机会同他好好谈谈吧。
清晨,朝日如常升起。
也不知是不是没休息好,打从早上起来,秦若芙右眼皮就开始一突一突地跳。
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秦若芙并不怎么相信这句谶语,可今日心中的确犹如被阴霾笼罩,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直到她去公主府找段清漓,被门口脸生的府兵阻拦,去找穆长卿,也不见他人影时,这种不安的预感从汹涌的暗流里渐渐浮现,露出其狰狞一角。
她几乎找遍整个都城,把穆长卿常去的地方也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确信——
穆长卿失踪了,不知下落。
皇宫中。
老皇帝在早朝时忽然咳出一口血,倒在龙椅上不省人事。
群龙无首,大臣们恐惧伏地,太医们匆匆赶来,朝堂上几乎乱成一锅粥。
此时此刻,仍能镇定站立的唯有两人。
沈寂冷冷地睨着程风,毫不犹豫地下令封锁宫门。
他还没来得及去找他,对方却主动朝他走来,泰然自若地打招呼。
“荀兄。”
“朝堂之上,驸马还是称呼我的官名比较好。”
程风压低声音,说:“荀将军,你我之间何必这么生疏。”
沈寂呵了声,讥诮道:“是敌是友,驸马这么快便确定了吗?”
程风皱眉,“四月廿二,不是将军你提醒我的吗……”
沈寂轻轻笑起来,“说起来还要多谢驸马,如今我手里有两个证据,一个是你杀人的证据,一个是卓玉林杀人的证据。”
“这不可能。”程风沉声反驳。
那夜杀人的都是死士,就算落到沈寂手里,也不会供出他的。
沈寂但笑不语,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只有他自己知道,卓玉林派去的人倒是招供了,可程风的人,口风紧得很,的确是怎么都撬不开嘴,但他若不这么说,程风便如铁板一块,很难找到什么破绽。
沈寂只能赌一把,把程风逼急了,看他会不会露出尾巴来。
“我以为,我们已经结盟了。”
“驸马慎言。”沈寂目光放远,巡睃四方,轻慢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来‘结盟’一说?卓氏的下场赫然在目,你我可要引以为戒。”
程风的脸色有几分难看,向他下达了最后的通牒,“荀澂,你不可能独善其身,要么助我成事,要么,死路一条。”
说罢又冷笑道:“你的确很强,但是太年轻了,根基不稳,若是卓玉林我还会忌惮几分,可你,实在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沈寂道:“无所谓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程风拿他毫无办法,脸色很是难看,只得另辟蹊径。
“听闻将军夫人出身不高啊?将军从没想过要另换一位夫人吗?”
沈寂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闪动着森然寒光,“我警告你,别对她出手。”
程风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含笑点头:“你我都是有妻子的人,我懂那种感觉。荀将军放心,洛姑娘是我妻子的闺中挚友,我必不会为难她的。”
沈寂看着他,宛如在看一个死人。如果不是被限制出手,他已经将面前这个人杀了。
“陛下醒了!”
“太好了,天佑我大晋!”
臣子们的呼声响起,同时将两人的目光吸引去。
“可惜了。”程风淡淡地说了一句。
晋国最后一任国君,膝下唯一长女,一幼子,长女公孙蝉,封阳翟公主,幼子公孙陵,封太子,驸马叛变时死于其手,时年八岁。
段清漓脑海里想着这段话,枯坐在封闭的卧房里,心急如焚。
她记得,殇王也是死在驸马手里,而且是被毒死的,但无论如何,应该没有那么快才对。距离亡国还有两年,可她看程风昨夜的反应,好像是要提前下手……
得赶紧想办法通知秦若芙。
但程风这厮不知道发什么疯病,从昨夜开始就将她软禁起来,禁止她踏出卧房一步。
区区一些府兵,倒也拦不住她,但令段清漓没想到的是,程风身边还跟着一个熟面孔。
便是秘境里险些杀了慕容朔和秦若芙的那个黑袍人,楚灼的心腹——周朝。
原来进入幻境的并非只有他们五个,而是六个人。
对方在幻境里也是名修士,且依旧拥有化神期修为,可以说,只要周朝还在,这一局便注定是死局。
她必须尽快将这条消息传递给秦若芙。
段清漓瞥到身侧的茶盏,端过来摔在地上,随后捡起锋利的瓷片,咬咬牙把心一横,抵在腕间,割开一条血口子……
程风刚出宫门,便得到下人递来的消息,听见“公主自尽”四个字,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公主府,穿过厅廊,来到段清漓的卧房。
当看见少女还活着,安稳地坐在床榻上时,心中的石头方才落地,一直深拧的眉宇也松了松。
目光触及她纤细脆弱的腕,洁白纱布紧紧缠绕,隐隐渗出几分血色。程风觉得,那伤口像是落在了自己心上,刀割般地疼。可除了疼,更被怨愤填满,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直直地望着段清漓,脸上神色莫辨,唯有漆黑的眼渗出几分冰冷,如乌云般凝聚不散,问道:“你一定要这么对我,是吗?”
段清漓小脸苍白,听见他的声音,木然看过来,却不说话。
程风深吸一口气,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腕,动作温柔,像是怕碰疼了她,可嘴上说着的话,又冷血无比,直叫人浑身发寒。
他说:“乖,你要好好活着,否则,我不介意送洛九思和穆长卿下去陪你,我知道,比起我,你更喜欢他们。”
段清漓猛地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程风按住肩膀,有些强硬地带进怀中。
“阿蝉,”他叹息着说:“别逼我。”
“谁是你的阿蝉?”段清漓破罐子破摔了,“你叫楚灼!楚灼!你听见没?”
她知道,即便告诉他真实身份,只怕也没什么用处,无论程风还是楚灼,都一样仇视慕容朔,她护不住慕容朔。
秦若芙和沈寂亦然,他们来自灵霄宗,是他天然的敌人。
可如果楚灼醒过来,能有哪怕一刹的恍惚或者心软,能放她离开这个偌大的囚牢,那就足够了。
她必须要逃离这里,不能任由程风继续软禁她。
可令段清漓心寒的是,程风不为所动,他对“楚灼”这个名字毫无反应,眼底掠过一丝狠辣,反问她:“楚灼……他是谁?是你的新宠吗?”
新宠你个鬼!
段清漓气得想要骂人,仔仔细细观察过,见他的确不像是装的,怒道:“是啊,新宠!你弄死他得了,越快越好。”
程风冷笑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当真,只道:“你总有各种手段气死为夫。”
段清漓:???
到底谁气死谁?
她一点也不想再理会程风了,于是别过脸去,选择性眼聋耳瞎。
程风垂眼看着她,抚了抚她柔软幽黑的发顶,问道:“你想见穆长卿吗?”
这一问,段清漓没办法再假装残疾人了,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充满警惕。
程风见她望来,却仿佛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笑了笑,“我带你去见他,可好?”
说罢,他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起,踏入暗无天日的地底幽牢。
在这里,段清漓看见了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穆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