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刚想说别打了，我带几个兄弟走，奈何脸是肿的，说起话来口齿不清，还没说个明白，洛九思双目一沉，又向他冲过来，像是洪水猛兽。

刀疤男立马甩了凳子，一瘸一拐朝门口跑去，连地上的兄弟都不要了。

洛九思停下来，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终于卸了浑身力气，双腿瘫软，跌坐在地。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五脏六腑仿佛被人用手生生撕拽开，连每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洛九思眼前发黑，微微垂首，看着滴落进掌心里的血，惨然一笑。

胸中气血难平，翻涌着腾腾热意，可长夜里吹来的寒风，又冷得她忍不住瑟缩。

她这是要死了吗？

但就算要死，她也要死在荀府的门口，绝不瞑目，让世人看清荀氏的恶行……

洛九思慢慢地抱紧自己，以舌齿间的血腥味醒神，将满腔恨意燃烧成烛，抵御那丝寒意。

倏尔，一阵凉风降临在她身后，与之而来的，还有低沉的叹息。

“终于找到你了……”

忽然出现的声音，令洛九思瞳孔缩紧，仿佛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

怎么会还有人？对方也是来杀她的吗？

洛九思强忍着恐惧，想去摸索趁手的武器，可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像是病骨支离的将死之人，动弹不得，连抬手气力都没有……

难道她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吗？

“地上这些……”大抵是发现了地上躺着的三人，身后那道声音带出几分笑意，“呵，不愧是你。”

不矜不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面前落定。

洛九思缓缓抬首，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冷漠看向来人。

男子熟悉的身形，让她瞬间笃定，他就是今日骑在马上那人——

荀澂。

不知何故，他戴了半副面具，覆住口鼻，唯余眉眼在外，睫似凤羽，眼尾微翘，略有笑意，是一双张扬而桀骜的丹凤眼。

然而那丝笑意在看清楚她的脸时，陡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杀意滔天的愤怒。

男子腾地半跪下来，倾身向她靠近，同时伸出手，欲朝她脸颊探去。

洛九思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眼神恐惧，充满警惕，瑟缩着往后退。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抗拒，男子的双手僵在半空，再度凝望她的眼。

洛九思与他对视，似乎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看见了许多复杂的情绪闪过，愤怒，探究，甚至还有……心疼？

但最终都归为沉寂，深邃如渊，又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洛九思看见他取下那半副面具，指着自己的脸，声音有些喑哑地问她：“你不认得我了吗？”

洛九思看着那张让她感到万分熟悉的脸，眸光轻轻闪动，灵魂深处仿佛如蚁啃噬，蠢蠢欲动。

有些东西，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是我。”像是怕吓着她，男子放轻了声音，薄唇翕动：“沈寂。”

沈寂……

随着这个名字落入耳中，一瞬间，诸多回忆争先恐后地涌现。

“洛九思”看着眼前之人熟悉的脸，慢慢睁大双眼，喃喃地复述一遍：“沈寂……”

“对。”沈寂抬起手，这次，她没有再抗拒他，任由那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捧起她的脸，像是捧起一件易碎的宝物。

指腹轻而又轻地擦拭过她脸上的血迹，他一错不错地凝视她，说：“你是秦若芙，不是洛九思。”

“秦……若芙。”秦若芙呆呆地道。

沈寂眼睫垂敛，看着双眼红肿，脸上伤痕累累的少女，心中像是用刀子割过，一抽一抽的疼。

“呜……”他看见少女忽然瘪了瘪嘴，像只小兽般呜咽出声，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

“沈寂……”

沈寂只觉得脑海里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即就找到欺负过秦若芙的人，连同地上这些人，通通杀了鞭尸。

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冷意，沈寂强忍住再次翻涌上来的杀意与戾气，小心地将秦若芙脸上的泪水擦掉，避免蛰伤伤口，说道：“是我。”

哪料刚说完，她的眼泪更汹涌了，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撞进沈寂怀里，抱着他的腰大哭起来。

沈寂身形一滞，手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搂住她，将她深深地抱进怀里。

怀中之人瘦弱得可怜，隔着衣衫，沈寂摸到的尽是纤细的骨，还有一身的伤，他紧了紧双臂，慢慢地拍着秦若芙的后背。

“你怎么才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受尽了从前没有受过的委屈，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人，当然要好好地发泄。

“抱歉，是我来晚了。”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愧疚，却不曾看见，他眼中还藏着心疼。

等人慢慢冷静下来，沈寂才开口，轻声问她：

“告诉我，是谁害得你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姓荀的，所有姓荀的。”秦若芙一抽一抽地说，顺便把眼泪鼻涕全都蹭在沈寂的衣裳上。

“好，我知道了。”他说得轻慢，可字字泛着寒意。

“可是，你现在的身份，不是荀澂吗？”秦若芙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你也是姓荀的。”

沈寂微微挑眉，“你入戏太深了。虽然挂着荀澂的名，但我是沈寂，正如你，虽是洛九思，可你其实是秦若芙。你看，我们甚至连长相都没有变，别被这幻境影响了。”

“幻境？”

“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现在应该都深陷在一座阵法里。这座阵法能将人拉入幻境，而且是十分逼真的幻境，因为连痛觉都如此真实。”沈寂说：“在进入幻境的瞬间，人会将前尘往事尽数遗忘，如果找不到破解之法，就会一直被困在幻境里。”

更糟糕的是，原著里并没有提到过这个幻境，所以连沈寂也不知道应对的方法。

秦若芙点点头，问：“那你为什么会记得自己的身份？”

沈寂沉默一瞬，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确实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记得自己身份的人。”

秦若芙敏锐地抓住他话里的关键信息，“我们？”

“此事说来话长，等我回去告诉你。”沈寂垂眼看着她，“你还能走吗？”

秦若芙窝在他怀里，以她如今的伤势，已经没办法走动了，而且虽然有些羞耻，但实话实说，沈寂怀里确实很舒服，舒服到她还想多待一会儿。

她眨巴下眼睛，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沈寂一把将她抱起。

离开时，他头也不回，一股精纯的灵力掠过，瞬间杀了院中三人。

“你怎么也有灵力？”秦若芙狐疑地问。

这话不是在问沈寂，而是在问沈寂披着荀澂的身份，为何会有灵力。

因为秦若芙能够明显感觉到，她现在根本发挥不出原先的实力，只能停留在洛九思炼气四层的境界里。

“荀澂也修仙了。”沈寂淡淡地说：“其实你仔细体会一下，会发现不仅天赋与境界变了，你甚至能感受到他们的思想，这正是这座阵法的精妙与恐怖之处。

你与洛九思，我与荀澂，互为一体，正在融合。我们会受到他们的过往，以及思想的影响。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暂时的，但我想，单是这一点，这座阵法就足以堪称史上最强，因为你若没有恢复记忆，这座阵法甚至可以借助他人经历，重塑你的思想与性格，将你变成另一个人。”

秦若芙闻言，面色微变，“我不要变成另一个人。”

沈寂看着她，眼中漾开一丝笑意，“放心吧，以你的心性，是绝不会变成另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