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反光的四方空间里,小男孩面朝白板,坐在悬在半空的座位上。
他刚结束初晓为期三天新人培训,上到基地结构组成,下到各种细琐八卦,根本没记住什么,唯独顾清时的那张窗边照片还印在眼里。
身后,照常围观的碎嘴老人带着新人谈笑闲聊,不知道是谁突然提了嘴:“吴哥,昨天我听说,那谁黑暗……弑母者?刚回来就连带着手下,被接任人关起来了,可他不是救了我们所有人吗?按道理也算你们完成任务的功臣吧。”
吴哥眨了下眼,看他头发五颜六色,肯定是个刺头,心想那人要杀你们,还惦记着呢,喉间干笑两声:“你说0号啊?正常,他也就刚来初晓那半个月没被关过,后来前接任人去世,一直被关着的。要不是为了救人,我们才不会和他联手。”
有人培训记笔记记得认真,唰唰一顿翻找:“诶对,说过的,听说他在初晓生活一年,后面不是带着激进派离开了,要不是上次三塔行动,他还不一定能回得来……不过,他真的杀了顾若云前接任人?”
“当然!”吴哥猛一拍桌子,惊得前方小男孩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我们都看到了!所有人都看到了,百分百真的,后面禁闭拷打的时候,他自己也认了,至于,你说什么离开……那是他撺掇激进派联手把他救走!有些内容,你听听表面就好,还得是我们私下说的真。”
“能花言巧语骗走?初晓人心这么不齐吗?”一名麻花辫女生抱着胸问。
吴哥撇撇嘴低声:“他是3S级向导,所谓激进派只是我们内部给他们逃走的美化冠名,总共没几个人,还都是哨兵,就一个向导,来回不过是被他……”
他在嘴里憋下“勾引”一词,但周围人也不傻,一群哨兵围着一个向导转,能是因为什么好事?
咚一声巨响,周围人失语惊起,就见小男孩摔下水杯,震动桌面抖三抖。
吴哥咂舌开玩笑解围:“你不是哨兵,也看上了?”
他们同时扫一眼他那副乳臭未干的小孩样,拍着桌子哄堂大笑:“还没发育,能喂饱他——”
砰!小男孩甩着钢制保温杯砸去,吴哥啊一声仰头倒地,起身捂住流血的鼻子:“你他爹的一个新人,搞什么呢!我说的都是真的,给你们带话题帮你们最快融入老人,还不好吗?再者,你离开这间房间,换任何一个人去聊,这个都是最佳流程!”
小男孩抬脚踢开悬浮座位:“或许是,但我的小头不会控制大头。”
他视线下放,冷笑一声:“看着也不大嘛,还好意思笑我?”
“喂,你有毛病吧!你一个新生会成员这么信你那什么黑暗向导?你知道,他回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是给他队友下命令,怀疑有内鬼,要把你们全杀了!”
吴哥怒气冲上脑门,嘴巴快全说了,听到周边静如沉潭,忽地捂住嘴,想起简宁下令保密,暗骂:“该死。”
小男孩身体怔了怔,好一会儿,才回复:“也不一定是内鬼,只是……算了,我自己找他说去。”
“还有,我不叫喂,我叫——”
“薛巴。”哗啦平滑门突然被推开,只见顾清时独自闯进来,身子骨软到仅能靠墙支撑,撩起眼尾环视周围,“正好,该在的都在,不该在的也在,我给你们在场所有人三十秒解释。”
他啪一声,在众人上方凝出漩涡,吞没整个高墙天顶。
吴哥作为老人,自然了解他的招式:“你要干什么?怎么逃出来医疗部门看守的!我兄弟不在那守着吗?”
“因为你兄弟——”顾清时步步紧逼,一脚踢中他下腹狠狠碾压,“自愿趴在我脚下给我当狗,怎么?简宁选看守的时候,没选上你,这就羡慕嫉妒恨怕我瞧上他?”
“没有,我没有,我绝对没有!误会,都是误会。”吴哥脸庞涨红,疼得弯腰捂住某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全场也陷入诡异般的沉寂。
顾清时回头看慢吞吞追过来的一群蜗牛,锁链勾住门凹槽,砰地夹住快要冲进来的手,数道锁链当啷封锁出口。
“你们,还有二十秒。”
顾清时撤脚离去,单手拉来飞出去的悬浮椅,坐下双腿交叠,掠过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发呆、惊恐、不解,还有毫不掩饰的赤裸。
在全场所有人眼里,顾清时明明站得不比众人高,但那视线更像是从高处落下。
“十五秒。”
倒计时离死亡又进一步,众人上方,蓝色漩涡里探出锥头,那数量正好一人头顶上一个。
他们骤然回神,慌忙道:“什么啊?”
“他让我们解释内鬼!”
“内鬼?可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简宁接任人不来管管吗?”
他们看向上方中央的圆形监控。
顾清时抬起眼帘,黑眸倒映着闪烁的红点,啪一道锁链径直干碎!
这一击让简宁完全失去培训空间的视野,她站在周边悬挂一圈的监控画面里,紧紧锁定新生会培训所在地的黑屏,挥手招来人怒喝:“他怎么逃出来的?除了疗伤补营养的照旧,那强效迷幻剂十二小时的药效,让你们每过六小时就给他上一针,上哪去了?”
B级哨兵憋出一口气:“按时上的,但是有一支不知道为什么没起作用,0号顶着单支的效果,强行给兄弟们非接触疏导,太粗暴直接给他们干晕了,然后就跑出来了,您也知道,他一旦带着链子,那速度可没人能拦住他。”
“我知道了,你走吧,”等人退出后,简宁举起晾衣架抽在简拾仁身上,“0号是不是让林囡用小老鼠联系了你?你半个小时前出去上了五分钟厕所,是不是换药去了!”
“没有……啊我错了,有!对!我换成生命剂给他治伤去了,他后面被送进医疗部门的时候,血一口一口往外呕,我不是怕他死了吗?!我都说实话了,妈我二十二了,别打了。”简拾仁揉着屁股哇哇大叫。
简宁扬起晾衣架又要打下去,见此恨铁不成钢甩开:“他死了就算了,他今天要是把这群向导都杀了,那初晓才是真完了!救什么人,干脆变屠杀集中营得了!”
说完,她从中心办公桌拿起一份救援名单表,上面重重地圈出了好几个名字:“多等几天,再排查一下不就好了。而且,就算塔主真拿到基地定位,也没那么容易进来。”
“最后五秒。”
监控画面损坏,但门外有实时转播,简宁就着那个小窗口边看边摇头叹气,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蓝袍男人:“你准备出手吧,你的疏导我帮你问问0号,你最近来回开异能,消耗大辛苦了。”
“那真好。”蓝袍男人深蓝色的眼睛闪了下,瞄定坐标,“空间吞噬也需要五秒。”
顾清时:“我数三秒,三——”
“零。”
蓝袍男人显然愣了:“中间三秒被他吃了?”
“再见——”
那一瞬,所有人的动作都被摁下暂停键。
监控室里,简宁砸桌子的手落到一半,蓝袍男人从位置上弹起。
空间门处,尝试突破的哨兵使出的异能停在半空,新锁链的生成刚穿梭到半路。
培训空间里,新生会成员捂住头蹲下,漩涡里的锁链刺于他们头盖骨之上。
“B级时停,三十秒。”顾清时行动如常,重新站起,盯着定格的人们。
与此同时,薛巴也恢复动作,左右看一眼:“怎么回事?”
吴哥蛋蛋还疼着,龇牙吸气:“能逼出我用异能,真有你们的,小孩,你要说什么快说,刚犹豫什么!再不说,咱们都得死。”
薛巴一改毒舌习惯,低眉玩着手指,不确定地问:“你会杀我吗?要是我说了的话。”
“……”顾清时没看他,“我会让你死得好看点。”
薛巴面露犹豫,看看害怕的众人,提气猛一捏拳:“其实……我是被分化检测局抓捕,即将进入圣所的向导,半路我设计引诱哨兵,趁机逃出来了,识字认教材,也是因为在检测局补过一点基础。”
“但我身上没有任何追踪标记。早在他们抓到我的时候,就已经全部解开了,你安排他们在仓库清理,不是也不包含我吗?”
顾清时这才盯着他,扬扬下巴:“继续。”
薛巴摇摇头:“没有了,唯一的可能,只有他们为了检测我身体状况取走的毛发,被拥有相关异能的人回游追溯了。”
“如果是这样,那你还要杀我吗?”
空气宁静,连一点呼吸的动荡都没有。
可此刻,三十秒时间停顿已到,时间恢复流转。
人们,啊啊啊。锁链,唰唰唰。
千钧一发之际,顾清时右手横滑上扬,所有锥头齐齐在贴近他们头皮前,拐弯插进旁边墙壁,哗啦捅出一大道口子。
“让简宁来处理。”顾清时抬脚从破洞离开,留下空间内和外面的一群人目送他远去。
他们面面相觑,然后试探性互相击掌,不明所以地抱住彼此大哭。
“妈妈我活下来了。”
“我天,我都想好遗书写什么了。”
“我要吃好的,我待会就去大食堂吃香喝辣。”
“果然和前辈们说的一样,能杀自己母亲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薛巴双手抱胸,意外地歪了下脖子:“嗯……没死。”
说完,他看了眼完全呆滞的吴哥,只听他缓缓道:“对啊,竟然没杀。”
除了吴哥自己,谁也不知道他脑海里飞过多少念头,硬是吞下后话,在心里揣测,这样的人,真的会杀掉顾若云前接任人吗?
可这时有中年男人大喊:“等等!你站住!”
顾清时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我让你站住,你没听见吗?”中年男人怒目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信仰就这么倒塌了,明明在地下赌场的时候,大家还一起喊过口号,抓起那个带血的保温杯就扔过去,砰地砸到顾清时背脊骨,周围悄然静谧了,只听这人道,“你明知道我们新生会追随你,为什么还要怀疑,你收招不就说明根本就没有内鬼吗?而且,我们不应该是你最信任的人吗?”
顾清时侧眸瞧一眼沉默的薛巴,停下脚步笑道:“追随我?我同意了吗?冠冕堂皇地把一些莫须有的期待加之别人身上,祈求把一个普通人打造成完美的神,不觉得可笑吗?”
“还有,我对你们,没有信任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