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信!”
下人来报时,宣从仁以为自己听错了,着急忙慌地赶来,果真见着了多日未归的弟弟!
“兄长,”宣从信起身行礼,“从信有礼。”
“拘什么礼!”宣从仁心疼地跨过两步,把弟弟扶着,“来,让哥看看,伤可还好了?高了,也瘦了,让大哥看看!”
说着,他便攥住宣从信的手腕开始号脉,常年习武之人,虽不是专精,但大概的脉案还是有数的。
宣从信眸光流转,不急于打断他。
不过须臾,宣从仁便垂下手来,含笑道:“没什么大事,来,用过饭没?跟哥走,让小厨房做些小菜,你我兄弟聚聚!”
“大哥,脉象可是有什么不妥?”
自中毒以后,宣从信难得被照雪楼武艺温养的身子,也虚弱不少,按照宣从仁的个性,怎么都该怪罪到李望舟身上大呼小叫一通才对。
“脉象虽然有些虚浮,想来是之前受伤尚未彻底养好的缘故,李……照雪楼没给你好好调养?”
宣从信苦笑:“大哥以为照雪楼是好去处么?”
“李望舟高高在、喜怒无常,我终究只是个无名无分的玩物罢了,得他欢心,便是万钟不换,兴尽乏味,粉身碎骨也是轻的了。”
闻言,宣从仁脸色大变:“他李望舟果真是如此背信弃义之徒!”
宣从信垂下眼睫:“大哥,我累了。”
“昨夜我想了一整宿,从信知错了。”
“照雪楼再怎么外表风光,到底不如血脉亲情来得难舍,更何况父母大哥都各有难处,从信不该任性,与其仰人鼻息,做个随时可弃的物件……不如归家去!”
说着说着,宣从信含泪掩面,哽咽痛哭起来,宣从仁心神剧震,他本就愧对宣从信,字字泣血扑面而来,抓挠心弦,他唇角几度颤抖,却在即将开口时候陡然惊醒。
“……不行!”
“大哥?”宣从信佯装错愕,“为何?难道连兄长也嫌弃我是个累赘?”
“不是,”宣从仁矢口否认,急得来回踱步,最后也只能苍白解释,“从信,你听大哥的话,无论如何,你必须留在照雪楼!留在李望舟身边!”
宣从信:“为什么?”
宣从仁:“你不用管!”
“李望舟昨夜受伤,我虽不知到底发生什么,可他是入宫之后才受的伤!”
宣从信拂袖一甩,双目赤红明亮,他挺直脊梁,又率前一步,逼视宣从仁:“宣家是陛下刀,大哥是太子刃,可我呢?”
“当初刺杀是嫁祸,所以李望舟不与宣家计较,可我若继续留在他身边,全长京城皆知我受尽他的恩威,你们真要杀他,他死以后,我该如何自处?”
被戳中最隐秘的愧疚,宣从仁厉声打断:“你管他受没受伤!你管这长京城里谁死谁活!只要李望舟还有一口气,你就得寸步不离地待在他身边!”
“这世上,只有他能……”
话说到一半,宣从仁声音戛然而止,眼底懊悔惊惧,终于觉察出自己的失言。
“宣从信,”他怒不可遏,“你竟试探兄长——”
不等他骂完,青绿色鬼影飘地凑了过来,冷冷冽冽的皮囊抖了抖,诡异的挤成弟弟的模样,把宣从仁后半句话给吓回去了。
青衣白鬼问:
“只有李望舟可以救我?”
“是我?”
“原来是我吗?”他颤颤低头捂住胸口无声喘息,再度复问,“原来,是我……拖累了他?”
宣从仁惊魂未定,尝试呼喊:“从信……”
少年喃喃:“你们要我死就罢了,好不容易有人愿意救我,与我恩惠,只是一片怜悯心不求回报,你们竟然用我来辖制他?”
“从信,你听大哥解释!”
“什么解释?”宣从信歇斯底里大笑起来,泪与笑俱落,“你们欺他仁慈,利用我,辖制他?利用他,保我性命?”
“李望舟冠绝天下又如何,他竟然眼盲心瞎,愿意为了截朽木被你们所困?还是帝王坐下大鹰犬……舍弃的小鹰犬。”
“宣家不必骨肉相残,大哥得以忠义两全。”
“世人都指摘不得你们……”
“天下竟然有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
“好一个诗礼世家,好一个天子门生,好啊,好啊,好啊!”
气血攻心,血气上涌,宣从信只觉得胸闷气短,浑身发软,眼前时明时暗,他来不及管这些,摇晃身子,踉踉跄跄朝外头走去。
恶心,太恶心了。
今日,便是死,他也绝不倒在宣家牌匾之下。
他强撑一口气要走,宣从仁却慌张追出来:“从信!从信!宁心静气!你现在不能动肝火,你身子还弱……你体内还有剧毒,攻心则发!”
“噗——!!!”
肺腑前奔涌的剧痛再也遏制不住,鲜红撕裂咳出!浓稠黏腻的血沫扑撒一地,宣从信捂住胸口,双眼失神,栽倒向一片血与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