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金明灭此时凑过来大叫,道,“赛龙舟不就在十日后?”
“龙舟不能去。”裴正庭道,“陛下虽已下令以国律募兵,但事发突然,诏令恐怕来不及传送到每一处县郡,如此一来,各县明府要筹得军伍的人数,只能抓人。”
“抓人?”
“不错,龙舟观赛时寨子里各门各户都会聚集到大河河岸,到时候反倒是捉人最好的时机了。”裴正庭看向追逐中的两个小沙弥,又道,“此次诏令,为防有失,恐怕连禅院佛寺也不能幸免。”
“那怎么行?”金明灭继续大喊,“八两还有两出‘伯符’戏没演完,怎么能被拉去行伍?”
裴正庭摇头,道:“半斤八两同年同月同日生,正是昨日才过十三岁的生辰。”
说完,他转了目光朝胭脂看去,意有所指,道:“若有人能让陛下收回诏命,从长计议,事情才有转圜的余地。”
“军中大事,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胭脂起身,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既然行伍缺人,募兵之策,想必已是陛下能想到的良计。”
“只是这些孩子——”
胭脂没有等他说完,已经迈步走进了屋里,连背影也被一片阴暗抹去。
诏命快马加鞭送进长安城,黄麻纸被递送到中书侍郎手中,印过赦令,再由内侍官送进宫里,呈到上官凌的案几上。
案后的人只抬头瞥了一眼,侍从便点点头,解开封信的细绳,把黄麻纸上的字迹顿挫念出来。
“募兵?”堂中右侧正坐一位中年人,穿圆领窄袖襕袍,一脉深绯色,绣瑞草宝相花,进贤帽端正不移。
“少卿不必惊惶,从陛下移驾汴州,三不五时就有一封赦令送过来,不是新修明堂,就是再筹文馆,今日轮到募兵,难道有什么稀奇吗?”刀尖划过小木人的脖颈,刻出一圈勒痕,上官凌并不抬头,专心手里的活计。
大理寺少卿手背打着手心,焦灼道:“这如何能与募兵相较?”
“陛下拟诏,先让中书舍人起草,侍郎审核,中书令下印,再遣回去让陛下画赦,走了一遭,再打回来让门下事中封驳,门下侍郎复审,侍中加盖门下印信。”
大理寺少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再由各部尚书都省接收文书,判断归口,兵部制符,加盖都省印信,作牒文,附鱼符,日行三百里至各道统州,州合鱼符,下发各县,县着皇令,下发各乡。”
“其中所牵涉官道过程未有及百,少说也是两只手数不下的。所牵涉的官员更是多不胜数。可是重重叠叠,一层又一层,分剥下来,事败要追究起事责,总是先拿中书令开刀。”
“今年年初,安西边郡军伍人手不足,为防祸乱,早有地方县丞暗中以银绢募兵,结果用一万两白银,只募来三百四十二人!”
“这些年来参兵如何,百姓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即使花出天价的银两,恐怕应征者也寥寥无几。”
“大哥,我不是以此为奇,我是为你担忧啊!”
上官凌将木雕凌空朝他丢去,他双手接下来。小木人刻的是一个光头和尚的模样,脖颈上挂了一串佛珠,慈眉善目。
“遣去汴州的那个司直如何了?”上官凌淡淡问。
“大哥是说……”
大理寺少卿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像哑巴的那一号人。
自新曌帝登基以来,官荫承袭日渐式微,反倒更看重民间钦点,科举是这样,武试也是这样,皇殿赐官的人,不说上百,也有几十。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得了陛下青眼的人,被塞进大理寺来讨个好差,美其名曰以身报国,谁成想混了几天日子,便都将案情检察、百姓生计抛诸脑后了。
个个吃得肚肥脸圆,送到猪肉铺去,恐怕比当日现宰的大肥猪还要贵上几两银子。
却也怪不得他们。自己刚当官那会儿,何尝不是一腔热血,想着要改变天下?在朝廷里混了几年,才晓得这天下,不是靠一个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就能扭转的。少时的心气慢慢在庙堂高阁中消散,回首再看,如今却成了当年最鄙弃的模样。
什么明公正义,什么豪情壮志,那些又与自己有什么相干。
因此又来一个司直天降,他原本也只是挥挥手,从册名上多添了几笔,不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