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什么事?”女孩凑近了问。
“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偷偷埋了一坛刚酿好的竹叶青,能不能帮我算算……这坛酒还在不在?”
船头猛地一磕,舫内没有防备的客人们一时被撞得东倒西歪,小船靠了岸,江水往黑麻麻的礁石上一撞,风声从船头船尾两侧贯穿进来,轻软得几乎没有东西的包袱滚落在女人手中。
胭脂没有等太久,静了静心神,向江口四处一望。
泥滩装着尚未干涸的脚印,水浪一潮一潮地盖过脚印,偶尔留下几只空壳的甲贝,更多的是灰白色的泡沫。
再向远处看,江面竟也成了灰藻色,除了日光印在水面泛起的一鳞白鱼,好像江水漫过的地方都成了没有生气的枯壳。
她忘了这条江河原来的样子,也许从一开始就是灰色的,依稀记得从前还有群群的飞鸟,一兜一兜扔下去的渔网,涨潮的时候满鼻子都是水腥味,如今只嗅到冬日里的冷气。
是要结冰了。
她捡了包袱离船上岸,走出两步又回头,从怀里摸了一只大钱,还是有些不确定,便又摸了一只,向少女递过去,问:“够了没有?”
女孩一手撑在木桨上,一手哗啦把她递过来的两只大钱一打,铜钿飞落在水中,舫里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的客人瞪着眼看,嚎着嗓子喊:“不要给我啊!”
“谁稀罕这两破钱!”少女说的话趾高气昂,脸上却是一脉的顽劣,笑道,“赶明儿等我下了船,再去找你要一壶的好酒!”
胭脂一怔,忽而笑道:“一言为定。”
也没有问姓名,也没有问住处,便背身缓缓离开。
依稀听见身后的船舫里还有争执声。
“不收不收,说了都不收!”
“哪有让你这小娃娃替我们白白摇船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我赵老三可还怎么在这汴州来去,紧着收下,给你多买两只糖葫芦也是好的。”
“真不要?烟草你要不要,新晒的;绒皮帽呢?你脑袋小?这串手链可不行,我娘子亲手串的,上面的珠贝和甲壳都是她一只一只捡来的,哎别抢别抢啊,匀你一只还不行吗——”
屋舍错落在高岭石峰之间,排排长阶升上去,右侧是石砌的望塔,左边是麻溪浦的额枋。
赶集的时候百姓们挑着扁担挤进寨子里,吆喝声即使是夜晚也依旧长存,这时候望塔的灯就会亮起来,江面有明灭的火光,船上船下的人都凭着这盏最亮的塔光来去。
长安闭坊的钟鼓罄响,远远被这一条长河隔绝在外。
两扇大开的屋门口,早有人拉紧了衣裳在等,未等她缓步过来,等候的人倒是两步迎了上去。
粗粝而暖和的大手牵过来,不由分说抓了她肩膀上的包袱下来:“怎么冻得这样冷?今儿个不是正阳天吗?”
扒在屋门里的女孩怯生生地探了个脑袋出来,拉住老人的衣角,眼睛看着胭脂,却不说话。
“这才几年不见,连你阿姐都不认得了么?这白眼小狼崽!”老夫人笑骂了女孩一句,把胭脂的包袱随手扔在屋里的木椅上,椅子四只木腿各向一处歪过去,显然是坐不了人的,堆满两挂干净的厚棉斗篷。
一别数年,别说银子认不出她来,她也几乎要认不出上官府的老夫人。
依稀记得当初进了上官府里的第一顿饭,老夫人颐指气使,等着下人们端来绣金的食盒和玉制的碗筷,纵使不说话,只用眼睛那么一望,便令人由背生出一股寒意。
如今呢?
她抬着眼皮去看,老夫人冲她招手,身上袄缎破了口子,一团棉絮胀开了往外冒,老夫人顺着她的眼神挪到自己的衣裳上,毫不在意地捅了两指,笑得面上褶皱都挤在一处。
棉絮被两指捅进去,老夫人才道:“昨日忙着收冬笋,未料下了一场大雨,把老身那件好衣裳都浇湿了,今日便只剩了这件。想着明日索性要带你和银子去赶集,到时候再裁一身合适的。”
“鱼片吃不吃?”屋里另有两个妇人端着两只大碗从后院进来,面如麦色,眼鼻却是相似的。
“说你今日要回来,本要请你相熟的人一块儿聚聚才好,又实在不知道你从前过的日子里是和谁要交好……这是二姨娘,这是三姨娘,都是一家子的亲戚,我的手艺可比不过她们。”
说着,厚碗端上来,片好的草鱼按刀花分作鱼扣、鱼刀、肾花等莹透的鱼片。另外几只碗里又盛了酸姜丝、酸荞头、紫苏叶等辅菜。
鱼头做汤,浓鲜飘热。
鱼翅熬粥,洒了零星几点的葱花。
鱼籽混着笋丝辣椒大火炒落,推到她的面前。
满桌子的全鱼宴,碗筷干净。
胭脂收眼回来,望向身边老人,犹豫片刻,还是将手里的筷子放下,道:“老夫人刚刚说,从前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