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想过要和上官凌在这里喝一杯好酒,没想到先等来的却是大人。”胭脂拾起桌上的酒壶,把酒水慢慢地往地上烧出陈拙画像的布匹上倒下去。
烈火张狂,霎时连底下的字画也全都噬成灰烬。
陈拙猛然大笑,扇骨在掌心重重地拍,道:“小娘谋划这么多年,原来是旧相识啊!”
胭脂也笑了笑,只是无声的,一双眼睛半印着火光,看向陈拙问:“大人记起来了?”
“记起来?”陈拙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忍不住又笑了几声,这才回道,“天下间的蝼蚁百姓数不胜数,该死的人,不该死的人,都不过是本官眨眼而过的尘灰。”
“本官高看你一眼,以为你谋略至今,定是有什么高妙之处,未曾想到你也是那些蝼蚁中的一只。”
他收敛笑意,看向胭脂的眼神里更多讥哨和不屑,道:“本官视你作长安城中唯一可敬的敌手,防备至今,如何都没想到你是为了报仇啊!”
“记起来?小娘要让本官记起来什么?有的人死了,不过就是像填进大河里的一粒细沙,即使不被河浪卷走,也是慢慢地沉入河底,和数千数万颗同类一起,变成一块永不见天日的石头。”
“你会在乎一块石头么?”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便是无用之人。”
“本官只是可怜小娘你,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竟还拼尽自己大半生的力气,来为那些石头流血流泪。”
胭脂点点头,毫无惧色地看向陈拙的眼睛,道:“我也可怜大人。”
“可怜本官?”
“大人没有被人珍视过,所以不知道有些沙石即使被河浪带走,也有人会不惜一切地潜入水中,从水草纠缠处将它们找回来,洗干净,捧在手心。”
“有的人死了,活着的人却还活着。”
“既然是我活下来了,就不会让人白白地去死。”
她从衣袍里慢慢摸了一只半指长的小竹片,像是封盖竹筒的,不过年岁已久,竹片四面都已向内蜷缩,色泽也不是翠绿的,反而隐隐透出墨色。
陈拙刹那间变了脸色。
胭脂抚过竹片上一朵淬了紫红色的五瓣花刻痕,道:“大人不记得到底杀了谁,却还记得大河的河浪,想必也一定记得被扔进河浪里的两个年轻人。”
“竹编的大笼,两个人都被绑了手脚,在漆黑的深夜里从悬崖上扔下去,河水卷走竹笼里的一男一女,却停在了下游的百姓屋前。”
“竹笼里只剩一个全身被浸湿的女孩,了无生息,手里却紧紧捏着这一只竹片。百姓报了官,仵作验尸,说这女孩并不是溺水而亡,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地在水潮中踩着她的身体向上,大潮大浪中既要承受河流的水力,又要承受最亲近之人的——”
“你说谎!她是溺死的,她是被水呛死的!”
陈拙猛地朝她扑过去,双手掐住她的喉咙,狰狞如鬼。
“是你们害了她!两个相爱的人有什么错?是天下人害了她,本官就要杀了这整个天下!”
折扇掉落在地,平日里悠悠然的一张脸暴起青筋,眼瞳挣扎着向外,血气一瞬间涌进,坠入鬼渊的眼神。
胭脂撑出一只手去推,无力地察觉连喘息也不能。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陈拙近乎癫狂地咬着牙喊,死死盯住胭脂的脸。
掐住脖子的两手越箍越紧,灼热的火光中,陈拙一时大笑,一时却又大哭,神色变幻犹如与火同生的恶鬼。
他把胭脂掐倒在另一张小桌上,眼看她的挣扎越来越小,双目缓缓合闭。
却又愣了片刻,松开双手上的两分力度,喃喃地道:“我们都会游水,他们害不了我们。”
他忽然大哭,又道:“是涨潮的河水,阿月,是涨潮啊——”
“我带你离开这里,你不要哭,我一定能带你离开这里。”
他语无伦次地说出这些话,未曾察觉半边阴暗的角落,一个影子跃地而起。
胭脂终于摸到小臂处的那柄银簪,勾手抽出,在他神智不清的片刻间狠狠扎下。
风雪便是在这个时候掀飞了另一半的屋檩,火光在苍茫中冲天而起,大火舔舌,带着一半的飞尘,一半的雨雪。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阻拦穿巷而过的风号声,呜咽地哭,也有时像大笑。
她终于借来两分力气睁开眼,看见陈拙后背插着一柄长刀,倒在血泊之中,而自己从不离手的那柄银簪杀进了赵十三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