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庭面色沉静,收回自己微颤的右手,问:“解药在哪里?”
陈拙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只莹透的小绿瓶,原封不动地递过去,道:“驸马要是死了,公主殿下会很难过吧?”
迟木将军脸色微微一变,挪了目光钉死在裴文逸身上,双眼浑浊,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裴正庭托住裴文逸的胳膊,将解药递过去,喊了声:“叔父。”
一口乌红的鲜血却从另一个人的嘴中喷了出来,役从两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双眼瞪圆。
似乎以为用掌心就能将满嘴的血沫压回去,却只是徒劳。
小绿瓶便滞在了半空中,听见陈拙又带着两丝笑意开口,问:“若解药只能解一个人毒,裴二郎要救的人是谁?”
裴正庭回身向陈拙看去,问:“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便是本官说的意思。”纸扇轻轻地摇,陈拙似笑非笑地看他,道,“两个人的命,裴二郎只能选一个人来救。”
“是亲缘相近的叔父,还是萍水相逢的掌柜?”
“一个教你仁义道德,功夫拳脚,从来与你做夜中明灯。是当朝驸马,是裴府唯一血脉,是让公主牵肠挂肚的人。如何来看,这只解药都应该来救他。”
“可是另一个和你素昧平生的人,难道就该死吗?”
于是不可避免地又想起大哥,想起上元三年,崇仁坊的裴府大院,婢女和侍从忙前忙后地跑,又是熏艾草又是挂新灯。
这些事情本不是阿娘吩咐的,底下的人都心甘情愿去做,只是因为听说大哥要回来了。
大哥就是这样一个人,素来温厚亲善,半点儿没有崇仁坊其他朝官孩子们的嚣张跋扈劲儿,连随身佩刀都是两面不开刃的钝刀,出鞘的时间屈指可数。
年少的时候总是喜欢和巷子里的一众孩童演福瑞酒楼里的台上戏角,最常扮的是“钟馗捉鬼”,他永远演“鬼”,大哥永远当“钟馗”。
坊内数十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次次都把钟馗的斩鬼利剑塞到大哥的手中,而递给他的永远是那一顶苍白色的灯笼,脑袋罩在灯笼里,到处都是灰蒙蒙一片。
恶鬼罩在灯笼底下踉踉跄跄地跑,身后零零碎碎地挨了许多小石头,嬉闹声一片。
也有几次大哥要把利剑交到他的手里,却被剩下的孩子一把夺了回去,说钟馗正气浩然专司驱邪,裴二郎心眼儿那么多,自个儿就是邪神恶鬼,根本不配当神仙。
一个人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被所有人都厌恶?
他慢慢想起来,舍不得踩死蚂蚁的人是大哥,总闹着要捉贼当兵的人是大哥,大哥将心中仁义视为晷尺,他是阴阳脊线的另一面。
脑袋上的灯笼被摘掉,天色变得暮沉,阿娘招手让两兄弟回府。
阿爷的家书就是那天夜里送到的,他把脑袋罩在灯笼里,挖了两个孔眼,一路踢着石头挥马鞭,鞭子凌空打得噼啪作响,他像一个混世魔王。
就是要有更大的声响,阿娘和阿翁才能挪出一点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院子里的下人都避他避得远远地,好像也是看到了鬼。
阿翁的屋子有烛灯,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便听见大哥受了训斥:“二郎生性顽劣,成不了大事,你如何能和他相较?”
他摸着黑巷子再往回走,鞭子垂落在地,脑袋低得几乎要抬不起来。
第二日大哥便随一路车马去了汴州。
大哥不在的日子,他侥幸得到阿翁和阿娘的一点点关心,常年做鬼的人照到一点太阳,便将那些暖意当作救命稻草,以为自己也可以做人。
他想起来为了让阿翁多看自己一眼,寄出那封家书,心里期盼着大哥能回来得再晚一些。
也想起来甚至独身在黑夜中策马驰进小苍山,只是为了找到一只百姓口口相传的毒蝇伞,听闻吃下这东西的人会被神祗噬了魂,终日游神,有如吊线傀儡。
他不想害死大哥,只是想多得一些太阳。
汴州的死讯传来长安时,他迷迷糊糊从床榻上睁眼,朝四方一望,整个屋子都被铺成灯笼的苍白。他从那一天开始性情大变,阿娘疑心是大哥的死让他失魂落魄,阿翁把送给大哥的星图垒到他的案桌上。
他慢慢变成大哥的样子,几乎要忘了自己在那一天晚上试了毒蝇伞,游魂十一年,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如果是大哥,他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