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有没有讲过说话不能说一半?”金明灭从他手中抽来纸笺,憋住的一口气松了一大半,道,“咱两这种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去找上官凌来斗,那不是鸡蛋碰石头——找死找得不行。”
“若只是寻他的马夫,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金明灭一把将纸笺揉了个团,正要随手往角落一丢,又想起前两日自己扔的香蕉皮让小荷揪住耳朵狠狠骂了一顿,便悻悻地把纸团塞进怀中。
右手两指成勾,吹了个响哨,刚刚还在巷子口买烧饼的少年两步跑来。金明灭凑到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
少年从他手中接过一锭碎银,叼着烧饼跑开,不等裴正庭开口来问,金明灭便自顾自地往外走,道:“走吧,先干点正事,等找到了人,自会有哨子来告诉我们。”
于是又去东西两市买了二十斤米面,十斤和好的肉馅,说是再过几日的冬至要亲手给小荷包饺子,先多买些米面来练练手,好让小荷到时候大吃一惊。
金明灭惯来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贵之躯,两只大麻袋自然落在了裴正庭的身上,黑着一张脸替他搬到了福瑞酒楼。
刚坐下喘口气的功夫,茶都没喝上,另有一个吃麻饼的少年风风火火跑了进来,说人找到了。
便端着那杯茶,随少年人曲折绕了一路,掀开靛蓝色的帘布。
四面没有窗,只用烛盏作光,两侧各置小桌数张,先看到的却不是桌子,而是一面面从房梁上垂落而下的宽阔大布,像染坊里刚洗净的生坯布。
桌子和客人都只是垂布后面照出来的影子,有些只印出一身孤寂,也有些垂布后面是两两成对而坐的人,却只是沉默,不开口的时候,连男女也不太能分清。
屋里的酒气很淡,寥寥几桌客人说话声很轻,中间让出一条阔道,又置一张圆木桌,佝偻着脊背的男子默然无声地擦桌子,清漆上印出烛火的光。
少年人在门口指了指擦桌子的男人。
金明灭点头,两步便迈了过去,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问:“此处有没有一个叫做——”他挠挠脑袋,继而转头,向身后的裴正庭问,“你要找的人叫什么来着?”
“五年前,丈人是不是曾在上官府当过差?”裴正庭沉声问,眼睛却落在役从顿住的两手上。
两处厚茧,一只手拉缰绳,另一只手持马鞭,绝不会错。
“大人认错人了。”男人手上动作又利落起来,并不抬头。
“上官凌从鸣珂巷里带走一个女孩,是不是丈人替他赶的车?”裴正庭又问。
男人这才将粗布收起,借着圆桌正中一只飘摇的火光,在背光处端详了裴正庭两眼,轻轻叹出一口气,问:“大人要喝点什么?松醪还是茱萸?”
裴正庭捧了捧手里的茶。
“屋外冷得很,来杯热椒去去寒!”金明灭咧齿一笑,一点儿不客气地拉开一张圆凳,就着刚擦好的桌子坐下,又道,“就这儿吧,干净。”
男人点点头,转身没入另一张垂布。
“这是什么地方?”裴正庭问。
“这你都不知道?”金明灭四处看了两眼,小声告诉他,“喝酒的地方。”
裴正庭忍了又忍,抿了一口茶,再问:“如何和寻常酒馆不一样?”
“长安城大得很,多的是你这个马奴没去过的地方,有些铺子开在明处,自然就有些铺子开在暗处,除了这般喝酒的地方,还有一边喝汤一边擀面的地方,一边针灸一边下毒的地方,你有没有见过?”
裴正庭摇头。
“那不就得了,有什么好稀奇的。”
说话间,椒酒已被端上来,带着升腾的白雾,一缕一缕往上攀。
金明灭顺手从袖袍里摸了一粒金珠出来,递过去。
役从笑了笑,却并不收。
“七年前我收了小娘的一袋珍珠,只替她做了一件事,便有了长安城这处无名无姓的酒铺。本以为隐姓埋名就能过一辈子,如今小娘节节攀升,往日的事情想来也是瞒不住了。”
役从看向裴正庭,道:“早就猜到会有今日,这杯椒酒,就当酒铺里送出去的最后一杯酒。”
“这是什么意思?”金明灭先问,“哪有金子还被人嫌弃的道理?”
“无功不受禄。”役从淡淡地笑。
“什么珍珠?上官胭脂的珍珠你就收得,本大爷的金子反叫你收不得?”
“丈人说七年前?”裴正庭紧接着问。